去年的简报调查了中国对欧洲直接投资的流量和模式，认为未来欧盟在考虑直接投资，尤其是中国投资时，将更加重视地缘政治因素。与此同时，中国投资倾向于流向更开放、限制较少的市场，像匈牙利这样采取务实外交和投资政策的国家将从中受益。匈牙利作为过去三十年欧洲汽车业外国直接投资的重要目的地，可能成为中国在汽车领域投资的理想目标。本期简报将关注过去一年欧洲对中国的直接投资的态度变化。从地缘政治因素出发，探讨影响中国企业在欧洲投资意愿，以及欧洲国家对中国投资开放程度的新条件的问题。

欧盟的地缘政治逻辑

2016年以来，欧盟对第三国投资的开放度发生了显著变化。过去，欧盟被视为外国直接投资友好地区，特别是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10年代，欧盟对外资表现出积极欢迎态度。然而近年来，欧盟对来自中国、俄罗斯、伊朗及一些阿拉伯国家的投资态度明显转变，欧盟委员会尤其对中国在欧投资所涉及的地缘政治风险和安全问题表达了深切关注。这种转变表明欧盟正遵循地缘政治竞争逻辑，欧盟委员会更是自我定位为“地缘政治欧盟委员会”。因此，欧盟委员会倾向于控制和遏制中国在欧洲的投资。尽管欧盟委员会仍口头上坚持中国是“合作伙伴、经济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但实际行动中，欧盟在降低与中国经济关系中的风险，显示出将中国视为制度性对手的倾向。特别是通过《净零工业法案》《芯片法案》和《关键原材料法案》等立法措施，进一步限制中国在欧盟地区的影响力。尽管最新的外国直接投资数据表明，欧盟委员会在去风险化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我们认为，欧盟对来自中国的外国直接投资的态度从根本上是错误的，其本质是冷战思维的体现。

为什么会这样？全球化符合所有国家的共同利益，曾为世界创造了巨大财富，帮助数亿人脱贫。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深知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并希望延续这一进程。然而，全球化的利益分配并不均衡。1990年至2008年期间，西方国家从全球化中受益最多，但在全球化的第二阶段，东亚和中欧的新兴国家成为主要受益者。这种变化促使西方国家重新审视全球化的影响，并调整其政策。全球化引发的全球经济格局重构。欧盟似乎错误地认为，提高关税和经济保护主义能帮助应对这种变化。但这并非应对挑战的正确方式。匈牙利作为处于发展追赶期的经济体，认同开放型世界经济、自由贸易和资本自由流动，推行被称为“连通性战略”的经济政策来维持开放体系。

与匈牙利不同的是，许多欧洲国家和欧盟委员会基于地缘政治考量，认为全球化威胁国家安全和供应链安全，因此支持所谓的“去风险化”，即与中国经济脱钩。这种观念直接导致2020年底谈判达成的《中欧全面投资协定》遭欧洲议会冻结。

尽管中匈两国在国土面积、资源禀赋和政治体制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双方在维护开放型世界经济方面形成了战略共识。中国于2025年初推出《2025稳外资行动方案》，旨在推动高水平对外开放和经济现代化。该计划通过扩大市场准入、放宽金融限制和营造公平营商环境吸引外资，重点领域包括生物技术、电信、教育、医疗等，旨在提升外资在工业和服务业的参与度。中国常被描述为封闭经济体且对外资不友好，但这一行动方案驳斥了此类观点。

与此同时，欧盟委员会2024年提出的新型投资审查机制，赋予其对可能规避关税的投资享有否决权。欧盟委员会将比亚迪在匈牙利塞格德的电动汽车投资项目视为负面典型，认为其存在技术转移有限和本地就业创造不足的问题。新机制要求来自第三国的投资必须附带技术溢出和就业本地化承诺，实际上建立了针对特定国家的投资壁垒。事实上，匈牙利2018年就已建立外资审查机制，因此这类批评更多是出于欧盟对华投资争议中的政治动机。

2025年1月欧盟和美国宣布实施新的对外投资管控措施，欧盟委员会建议成员国审查战略领域的海外投资，美国亦采取类似行动。该措施尽管不具约束力，但显示出对外投资的进一步限制。

中国在欧盟直接投资现状

截至2023年数据显示，中国流入欧盟的FDI存量呈现梯队分化：英国以756亿欧元维持首位但陷入增长停滞，德国（320亿）、法国（219亿）、意大利（157亿）紧随其后。从流量来看，匈牙利是2023年吸收中国对欧投资流量居首，并有望在2024年继续保持这一趋势。除此之外，电动汽车和电池生产投资明显受到重视，绿地投资占比显著上升，2023年占中国对欧投资的63%。

分析报告显示，中国对欧盟的外国直接投资呈现以下特点：

1.下降趋势。近年来，中国对欧投资持续减少。

2.结构变化。绿地投资超过并购（M&A）。

3.投资目的地转移。德国和法国历来是吸引中国投资最多的国家，但近期中国投资越来越多地转向其他欧盟国家，其中匈牙利在2023年和2024年（截至第三季度）占据最大份额。

4.并购减少。过去五年，中国收购欧盟企业的数量和金额均有所下降。

5.战略重点转移。并购主要集中在数字医疗、电子和可再生能源等行业。

欧盟委员会启动针对中国电动汽车的五年期反补贴关税，实施差异化税率体系：比亚迪（17.0%）、吉利（18.8%）、上汽（35.3%），其他合作企业20.7%，特斯拉因申请单独审查获7.8%优惠税率，非合作企业统一适用35.3%上限。一些乐观的声音认为，将惩罚性进口关税与对中国外国直接投资的开放相结合，不失为一项“好的产业政策”。雅克·德洛尔研究中心专家莱克萨默认为，中国投资可以提振当地制造业，创造就业机会，提高先进生产部门的技能。中国企业在电动汽车和电池技术方面处于领先地位，在软件集成、电气化和成本效率等方面超过了欧洲竞争对手。引入这些专业知识可以帮助欧洲企业在快速发展的市场中保持竞争力。此外，中国投资还能促进生产性竞争，降低成本，加快创新，支持欧盟绿色转型。关键供应链部门的本地化还能增强复原力，减少对外部市场的依赖。上述论证忽略了地缘政治要素和政治背景，因此尽管我们同意其主要观点，但没有那么乐观。

莱克萨默还指出了三种潜在风险：第一，中国在欧盟的投资削弱了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进口关税的效力；第二，接受补贴的中国公司可能会扭曲单一市场；第三，中国在欧盟投资可能带来安全风险。

针对这些风险，他提出以下应对措施。关于第一种风险，他建议制定反规避规则和反补贴调查。提高可持续性要求也有利于欧洲生产。技术性规制方面，2027年实施的电池护照制度将通过全生命周期数据追踪，记录碳足迹、资源效率和报废管理等方面，构建绿色贸易壁垒。

针对第二种风险，2023年生效的《外国补贴条例》是保护单一市场的有力工具，其效力在保加利亚电力动车组招标案中凸显：中国中车子公司以6.1亿欧元报价中标，约为竞争对手出价的一半。欧盟调查揭露其获得17.5亿欧元政府补贴，最终迫使项目重启招标。他补充说，必须战略性地使用这一工具，因为过度使用可能会让外国投资者望而却步。

针对第三种风险，电动汽车数据安全争议凸显监管漏洞。一些观察人士认为，电动汽车会收集大量数据，包括地理位置、驾驶模式和个人信息等。莱克萨默认为，不要重蹈华为案例的覆辙，当时欧盟委员会提出所谓的5G工具箱，但该工具箱是一个可选框架，导致欧盟各成员国执行方案并不一致。欧盟委员会应利用即将进行的风险评估制定明确标准，降低数据和基础设施风险，并及时在欧盟层面开发新的统一工具箱。鉴于汽车可以自由跨界移动的特性，各成员国必须就网络安全协议、数据限制和应对风险的共同战略迅速做出决定。

总结

本期简报中，我们探讨了中国在欧洲的外国直接投资演变，特别考虑到最近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政策变化。自2016年起，欧盟对第三国投资的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尤其是针对中国的投资。虽然欧盟过去对外国投资持欢迎态度，但由于对地缘政治风险和安全威胁的担忧，欧盟逐步实施了更多的限制性政策，并推出了《净零工业法案》《芯片法案》和《关键原材料法案》等去风险措施，以减少中国的影响力。

我们认为，欧盟对中国投资的限制反映了对全球化的误解。全球化虽在早期阶段为西方国家带来更多收益，但随着中国和匈牙利等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全球化的利益分配发生了变化。欧盟现有的去风险战略反映了保护主义政策，而非务实的经济决策原则。

与欧盟相反，匈牙利则采取开放的经济政策，欢迎中国投资。2025年初，中国推出了放宽金融限制和改善商业条件以吸引外资的行动计划，这与中国自我封闭的观点相悖。与此同时，欧盟委员会通过加强对外国投资的筛选，特别是对中国在匈牙利的投资，实施更加严格的监管措施。

2025年1月，欧盟和美国出台对外投资措施，敦促成员国加强监控战略性部门的海外投资。这些措施虽不具约束力，但显示出欧盟对中国经济参与的进一步限制。

总体而言，欧盟对中国外国直接投资的限制部分归因于地缘政治因素，而非纯粹经济原因。尽管中国企业在电动汽车和电池领域继续寻求投资机会，欧盟的去风险战略可能会限制经济合作。匈牙利受益于中国的开放政策，而欧盟的做法可能导致错失工业增长和技术进步的机会。

（作者：Csaba Moldicz；翻译：张一诺；校对：贺婷；审核：鞠维伟；签发：赵江林）

（来源：中国——中东欧研究院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