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一位从法国来布达佩斯旅游的老华侨向我抱怨，说匈牙利的物价比他想象中贵得多。有些东西甚至比法国还贵，连上个厕所都要收费。

我听了笑了笑。

在匈牙利生活三十多年，这样的抱怨，我已经听过不少。

过去，人们总觉得西欧工资高、物价高，东欧工资低、物价也低。可这些年，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匈牙利的工资与德国、奥地利、法国相比，仍然存在明显差距，但不少日常商品的价格却越来越接近西欧，有些甚至更贵。

当然，从整体物价水平来看，匈牙利仍然低于不少西欧国家。只是普通人过日子，关心的不是统计表上的价格指数，而是每个月挣的钱究竟够不够花。同样一百欧元的东西，对于月收入三四千欧元的人和收入一千多欧元的人，感受自然不同。

布达佩斯确实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但漂亮的城市和轻松的生活，并不是一回事。

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星期六都会去布达佩斯三区的菜市场买菜。

我尤其喜欢市场中央那片农户自己摆摊卖菜的地方。那里有不少蔬菜是农户自己种植的，大小不那么整齐，外表也未必像超市里的商品那么漂亮，但吃起来却有一种真正的蔬菜味道。尤其是西红柿、青椒这些东西，有时候吃上一口，就能想起小时候的味道。

时间长了，我和一些摊主也渐渐熟悉起来。

其中有几位老人，看上去已经七八十岁了，仍然每个星期到市场上摆摊。

有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摆满鸡蛋、葡萄和蔬菜的摊位后面，看到顾客过来，便笑着招呼。另一位戴着帽子和眼镜的老先生，站在一摞摞鸡蛋前面，认真地给顾客找钱。

这些都是我在市场里经常看到的普通场景。

有时候我会想，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卖菜？

不过，我也知道，不能仅凭这一点就判断他们生活困难。

匈牙利不少老人喜欢劳动，家里有自己的小菜园，种了一辈子地，到了退休年龄也闲不下来。把种出来的蔬菜拿到市场上卖，既能有一点收入，也能见见熟人，聊聊天。对他们来说，这也许就是退休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看到这些老人，我还是会想到匈牙利普通退休家庭的生活。

不少老人都有自己的住房，可能是几十年前买下来的。如今房价涨了，房子也许值几千万福林，但这些只是账面上的财富。每个月真正能拿出来花的，还是那笔养老金。

房子需要维修，冬天需要取暖，食品药品也都要花钱。尤其是独居老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笔开支，都得自己安排。

房子不能每天卖掉一平方米，换钱去超市买菜。

我不知道这些老人每个月有多少养老金，也不知道他们卖菜究竟是为了补贴生活，还是单纯喜欢这样的日子。但物价上涨，对那些收入相对固定的退休家庭来说，确实更容易形成压力。

说起匈牙利人的生活，我还想起以前公司的一位销售员。

她叫巴比，是个匈牙利人，当时大约40岁。

巴比在我们公司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们的销售人员除了基本工资，还有销售提成和加班补助，综合收入在当地同类岗位中算是比较高的。

后来，巴比辞职了。

她去了奥地利。据说后来在那边一家酒店做服务员。

这件事让我印象很深。

她当时已经40岁左右，并不是刚刚毕业、想到国外闯荡的年轻人。在匈牙利，她的工作和收入都还不错，却仍然选择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另一个国家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她在奥地利究竟挣多少钱，也不知道她后来的生活怎么样。但她的选择，多少让我感受到西欧就业市场对匈牙利人的吸引力。

其实，走出去的又何止年轻人。

匈牙利加入欧盟以后，本国居民有了更多到其他欧盟国家工作的机会。对于年轻人来说，语言好一些，家庭负担少一些，出去工作几年并不困难。可对于已经成家、工作稳定的中年人，作出这样的决定，往往需要更多考虑。

在匈牙利做生意这么多年，我当然理解员工的选择。哪里待遇好，哪里机会多，人就往哪里走，这是正常的市场规律。

只是这些年，我自己经营企业时，也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劳动力市场的变化。

过去招仓库工人、司机、办公室员工，相对容易一些。现在工资要求提高了，合适的人却越来越难找。

除了劳动力向西欧流动，这些年不少大型中资企业来到匈牙利投资建厂，也需要大量本地员工。特别是一些工厂建在布达佩斯以外的城市和工业区，为了吸引工人和技术人员，往往需要提供更有竞争力的待遇。

这本来是正常的市场竞争。大企业有实力，愿意多花钱招人，中小企业就需要想办法留住员工。

问题是，企业增加的成本，未必都能通过涨价收回来。

我自己做服装批发，对这种变化深有体会。

过去有些商品，价格合适，客户就会多拿一些。现在不少客户进货更加谨慎，担心东西卖不出去，宁愿少拿一点，卖完了再补。

消费者也是一样。

超市里的食品涨价了，出去吃顿饭贵了，家里的水电、取暖费用也不能不交。每个月收入就那么多，自然要在其他地方省一些。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矛盾的现象：老百姓觉得东西越来越贵，商家却觉得生意越来越难做。

其实双方都有自己的难处。

匈牙利27%的标准增值税率，是欧盟最高的。商品价格当然不完全由税收决定，采购成本、运输、汇率和市场竞争都有影响。但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这些因素最后都会体现在自己付出去的钱上。

企业希望多卖一些，顾客却想少花一点。员工希望工资再高一些，企业又担心成本继续上涨。

这些矛盾，最终都反映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布达佩斯这些年变化很大。

多瑙河两岸的风景、国会大厦、布达城堡，还有那些历史悠久的温泉浴场，确实值得一看。城市经过不断修缮，许多地方比过去漂亮了，旅游业也越来越热闹。

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至今仍然喜欢这座城市。

但生活在这里，与来这里旅游，终究是两回事。

游客待上几天，看看风景，吃几顿当地菜，留下的往往是美好的印象。本地人却要年复一年地安排自己的生活，考虑工作、收入、住房和养老。

我并不觉得匈牙利是一个贫穷的国家。这里有生活宽裕的家庭，有收入不错的专业人士，也有不少经营成功的企业。

只是生活久了，我越来越注意那些普通人的日子。

特别是年纪大一些的人，语言、家庭、住房和朋友都在这里，不像年轻人那样容易换一个国家重新开始。对于他们来说，生活成本每增加一点，可能都需要重新安排自己的开支。

想到这里，我又会想起巴比。

她当年去了奥地利，至少还有机会尝试另一种生活。而三区菜市场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大概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蔬菜和每个星期的集市。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想过离开，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活究竟宽裕不宽裕。

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我也越来越不愿意只凭一件事，就判断别人的生活。

这个星期六，如果没有别的安排，我还是会去三区的菜市场买菜。

那里的蔬菜虽然没有超市里摆得整齐，但味道确实好。

我也不知道那几位卖菜的老人，这个星期还会不会来。

在匈牙利生活了三十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每个星期去那里走走。只是每次看到这些年纪很大的老人还在摊位前忙碌，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作者：匈牙利豫商联合会会长刘卫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