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项关于中资企业在欧洲经营的研究，觉得很有意思。

2022年，东芬兰大学的两位研究者王硕和Pasi Fränti发表了一项针对两家欧洲中资企业的案例研究。他们发现，企业内部的文化冲突主要集中在五个方面：等级制度、领导权威、沟通方式、晋升机制和不平等待遇。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一些中国管理者习惯了上级说了算，而欧洲员工更希望得到平等对待，也希望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有一定的决定权。

当这两种观念碰到一起，员工可能失去工作积极性，甚至选择离职。

图为1991年12月份圣诞节前夕，在位于布达佩斯第19区的Kispesti Piac（华商称为小佩斯市场）周末早市上，当时的华商大多用简单的手提肩扛摆地摊方式，贩卖轻工消费品。（新导报视频资料截图）

看到这里，我想起了身边几位朋友的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在匈牙利长大，中文、匈牙利语都不错，有的还会英语。随着越来越多的中资企业来到匈牙利投资，他们成了企业急需的人才。

有语言优势，又熟悉当地社会，企业愿意给他们不错的工资和职位。

可奇怪的是，几个朋友的孩子进了中资企业，工作没多久就辞职了。有的企业提出升职加薪，仍然留不住人。

聊起原因，发现问题还真不是钱。

有个年轻人在一家中资企业工作，平时负责翻译和协调。有一次，一位领导工作累了，竟然让他帮忙按摩后背。

领导可能觉得，这不过是让下属帮个小忙。可年轻人接受不了：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伺候领导的。

还有一件事。

一家中资工厂来了位高层领导，公司提前通知员工，第二天必须穿正式服装参加会议。

大家穿着西装、皮鞋来了。没想到领导临时兴起，要求大家跟着他围着工厂跑步。

跑完以后，领导去洗澡换衣服，其他员工却穿着汗湿的衣服继续参加会议。

这些故事听起来有些荒唐，却反映出一种管理观念：领导说了算，下属照办就是了。

在一些管理者看来，领导的安排就应该服从，哪怕与本职工作没有什么关系。

但在欧洲长大的年轻人看来，工作就是工作，领导职位再高，也不能随意要求员工做职责以外的事情。

为什么一些从国内来的员工可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在欧洲长大的华人年轻人却难以接受？

我觉得，这与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很大关系。

我们这一代人在国内长大，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老师的话、服从管理。上学有班长、中队长、大队长，强调纪律，强调集体，老师的话往往不能随便质疑。

长大进入单位，又有领导和下属。很多时候，官大一级，说话就更有分量。即使觉得领导安排得不合理，也习惯了先服从。

当然，中国的教育也在改变，并不是所有学校和企业都这样。但这种等级观念，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影响确实很深。

欧洲的教育方式则有些不同。

这里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比较重视鼓励，常常对孩子说“你真棒”“你可以试试”。孩子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也可以和老师讨论。

他们从小形成的观念是，老师值得尊重，但老师也应该尊重学生。

到了职场，同样如此。

领导可以安排工作，但不能因为职位高，就要求员工无条件服从，更不能把私人要求当成工作任务。

还有加班的问题。

在一些中资企业，匈牙利员工到了下班时间就回家，中国员工却可能因为领导还没走，不好意思先离开。晚上、周末接到工作电话，也觉得应该及时回应。

同样一家公司，两种不同的工作习惯。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中国管理者会觉得，这些年轻人虽然在欧洲长大，但毕竟也是中国人，应该比当地员工更理解中国企业的管理方式，也应该多配合一点。

恰恰相反。

他们虽然长着中国人的面孔，会说中文，但成长环境、职业观念和生活习惯，往往更接近欧洲当地的年轻人。

会说中文，不等于认同中国式的上下级关系。

企业看中了他们的语言优势，却忽略了他们的价值观念。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职位和权力。

有些企业为了留住人才，愿意给年轻人升职加薪。但职位提高了，工资增加了，工作中仍然没有多少自主权，遇到事情还是领导一个人说了算。

在一些年轻人看来，这样的升职，不过是多了一个头衔，未必意味着真正的职业发展。

图为2003年前后，布达佩斯“唐人街”前身“银河大院”里。彼时，经过10年的发展，很多华商开始转型，创建自己的品牌产品。（新导报资料图片）

我在匈牙利生活了三十多年。早年我们做生意，老板和员工一起忙到深夜，是很平常的事情。那时候靠吃苦、靠勤奋，很多人也确实闯出了一番事业。

但今天的欧洲，企业管理不能只靠老板个人的权威。

中国企业来到欧洲，带来了资金、技术和就业机会，这是值得肯定的。但真正的本地化，不只是注册一家欧洲公司，建设一座工厂，雇用一些当地员工。

更重要的是，管理方式也要适应当地社会。

当然，不是所有中资企业都有这些问题，也不是所有华人二代都不适应中资企业。那项研究也只是两家企业的案例，不能代表全部。

但身边这几个年轻人的离职，还是让我想了很多。

企业觉得已经给了不错的工资，甚至愿意升职加薪，为什么人还是留不住？

也许在一些管理者眼里，升职加薪就是对员工最大的认可。

但对这些在欧洲长大的年轻人来说，工资和职位固然重要，工作中的尊重、平等和个人生活，同样重要。

他们不是不愿意努力工作，而是不愿意把服从领导，当成工作的全部。

中国企业走进欧洲，建一座工厂并不容易。

但工厂建起来以后，怎样留住真正了解欧洲的人才，恐怕是另一门需要认真学习的功课。

中国企业已经走进欧洲，但有些管理者的观念，是不是还没有真正走进欧洲？

（作者：匈牙利豫商联合会会长刘卫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