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了几篇文章，有朋友问我：
你怎么总在回忆过去，能不能说说当下？
其实写过去，是想看看我们这一代华商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今天这篇，就说说眼前正在发生的变化。
从去年希腊港口压柜，到今年欧洲小包新规，再到最近中欧贸易出现的新动向，很多事情已经不再只是新闻里的消息，而是真正落到了我们自己的生意上。
三十年前，我们学的是怎么在欧洲把生意做起来。三十年后的今天，也该想想，怎么把生意继续做下去了。
9月29日，中国商务部针对欧洲的一则消息作出了回应。
有媒体报道，部分欧盟成员国正在推动欧委会研究所谓“欧版301”工具，希望对中国采取更加强硬的贸易措施。
商务部的回应措辞很重，称这种工具是“典型的保护主义、单边主义措施”，并说了一句中国人很熟悉的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中欧之间接下来会怎么谈，现在谁也不知道。
我也不想讨论谁更强硬、谁最后会让步。
看到这个消息，我想到的反而是我们这些在欧洲做生意的人。
外面的风向，确实在变。
一、以前觉得是趋势，现在已经落到了生意上
其实两年前，我就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2024年11月，欧盟通过《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当时我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发在朋友圈，谈它可能给匈牙利华商带来的影响。
我真正关注的，不只是“强迫劳动”这几个字，而是它背后的一个信号：
欧洲越来越关心一件商品从哪里来、怎么生产、供应链能不能说清楚。
当时觉得，这些东西离我们的日常生意还有一点距离。
但是去年发生在希腊比雷埃夫斯港的一件事，让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些变化其实离我们很近。
2025年6月底，欧盟检察院在比雷埃夫斯港展开“Calypso”行动，调查涉嫌通过低报货值、错误申报等方式逃避关税和增值税的进口网络。
到当年9月，欧盟检察院公布，累计扣押了2435个集装箱，主要涉及从中国进口的纺织品、鞋类和电动自行车等商品，这是官方公布的数字。
但从我身边华商的实际情况来看，这件事造成的影响，远不是“2435个集装箱”这个数字。
当时在匈牙利，我身边做进口生意的朋友，几乎家家都有货柜被扣压。再去问国内合作的工厂，同一个工厂发往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家客户的货，也有不少遇到了类似问题，而且有些客户进口量更大，被压的货柜更多。
那段时间，大家谈得最多的不是生意好不好，而是：
自己的柜什么时候能出来，还要再交多少钱。
有的人后来花了不少钱，补交关税、滞港费以及各种相关费用，终于把货拉了出来；也有人直到现在，还有货柜没有完全解决。
前两天，一个朋友还跟我说，他还有货压在那里。时间拖得太久，费用越积越高，实在不行，甚至准备连货都不要了。
当然，每一个货柜为什么被扣、每一个货主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没有办法一概而论，也不能简单地把所有问题都归为同一个原因。
但这件事给我的感受很深：
以前供应链里一些大家习以为常的不规范，可能很多年没有出事。一旦规则真正收紧、检查真正落下来，最后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远超过当初省下来的那一点成本。
二、今年7月，又轮到了跨境小包
到了今年7月1日，变化又往前走了一步。
欧盟开始对150欧元以下进口小包征收临时3欧元关税。
这一次，我的感受更加直接。
因为我们自己就在匈牙利做POD。
产品、印花、打包、发货，都在欧洲本地完成。
所以新规出来的时候，我当时甚至有一点乐观。
我想，中国直发欧洲的小包成本增加，一部分竞争对手受到影响，我们这种已经在欧洲本地生产、本地发货的商家，应该反而会受益。
竞争对手少了，我们的订单是不是会增加？
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从7月开始，我们自己的销售数据同样大幅下降，一度下滑六七成。
我原来以为，中国跨境卖家受到影响，欧洲本地卖家自然就会得到更多生意。
现在看来，没有这么简单。
当整个市场的规则和消费环境发生变化时，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风向变的时候，吹到的往往不是一条船。
三、那么，我们这些传统华商呢？
这才是我真正想说的。
匈牙利以及中东欧很多华商，过去三十年走的是一条很相似的路：
中国找货、生产，集装箱运到欧洲，在布达佩斯做批发，再卖到匈牙利和周边国家。还有很多人自己开服装店、鞋店、百货店。
从当年的四虎市场，到后来的欧洲广场、唐人街，我们这一代很多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这套模式过去非常成功。
说到底，就是利用中国和欧洲之间的价格差和信息差。我们的本事就是：
找货、压价、装柜、清关、批发、开店。
但是今天，环境已经不一样了。
价格越来越透明，消费者拿出手机，几秒钟就能比价。与此同时，欧洲的人工、仓储、物流、税务和合规成本都在增加。
现在和不少做生意的朋友聊天，经常听到一句差不多的话：
货还在卖，流水也还在走，但最后真正剩下来的钱越来越少。
更重要的是，过去我们觉得离自己很远的欧洲法规，现在已经越来越直接地影响我们的生意。
希腊港口的货柜被扣，是一次很现实的提醒；今年的小包新规，又是另外一次提醒。
欧洲市场不是不能做了，而是过去一些比较粗放的做法，越来越难继续了。
四、以后做欧洲市场，先要把“合规”这两个字想明白
希腊货柜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
过去做贸易，大家最关心的是价格：一件货能不能再便宜一点，一个柜能不能再省一点，利润能不能再多一点。
但现在回头看，有些钱真的不能省。
货值怎么申报，关税怎么交，增值税怎么处理，产品是否符合欧盟要求，供应链能不能说清楚，这些事情过去有人觉得麻烦，现在却可能直接决定你的货能不能进来、生意还能不能继续做。
合规已经不只是成本问题，而是做生意的前提。
一个货柜被压几个月，带来的可能不只是补税，还有滞港费、仓储费、律师费和资金占用。最后即使把货拿出来，这笔生意可能也已经没有利润了。
而欧洲的规则还在不断完善。
所以以后做欧洲市场，不能只问：
这件货在中国多少钱？
还要多问一句：
这件货到了欧洲以后，能不能经得起检查？
这一点如果没有解决，后面谈什么转型、本地化，都没有意义。
五、合规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还是本地化
当然，合规了，并不代表生意自然就会变好。
我们自己的POD就是一个例子。生产在欧洲、印花在欧洲、发货也在欧洲，本身没有受到中国小包关税的直接影响，但市场发生变化以后，我们的订单一样大幅下降。
所以合规只是做生意的基础。基础有了，接下来还是要考虑经营模式怎么变。
中国制造仍然有很强的供应链优势，欧洲也仍然需要大量中国商品，传统进口、批发和零售不会消失。但是只靠“中国便宜、欧洲贵”，把货搬过来赚中间差价，会越来越难。
做进口，要把关税、税务、认证和各种合规成本一起算进去；做批发，要想清楚除了把货搬到欧洲，还能给客户提供什么；做实体店，也没必要跟Temu拼最低价，方便、现货、服务、售后和信任，本身就是价值。
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欧洲华商下一步，一方面要把合规真正做好，另一方面还是要往本地化走。
我说的本地化，不是注册一家欧洲公司、租一个仓库就算完成了。而是员工、客户、渠道、服务，甚至一部分加工和供应链，都慢慢建立在当地。
中国当然仍然可以是我们最重要的供应链，这一点没有必要改变。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我们自己在欧洲的企业。
三十年前，我们这一代华商来到欧洲，靠的就是胆子大、肯吃苦、会找货、会做生意。那个年代有那个年代的机会，也有那个年代的做法。
三十年过去了，市场变了，规则也变了。
过去很多能够做的事情，今天未必还能做；过去很多能够赚钱的方法，今天也未必还能赚钱。
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是在边做边学，很多判断也会错。就像这次小包新规，我原来以为对欧洲本地POD是机会，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写这篇文章，并不是想告诉大家以后一定应该怎么做。
只是这几年发生的一件件事情，让我越来越感觉到：欧洲的生意还可以继续做，但我们做生意的方法，确实应该变一变了。
至于怎么变，每个人的行业、条件都不一样。
但至少有一点，我自己已经越来越确定：
先把生意做合规，再想办法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一点。
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一代欧洲华商，接下来几年需要慢慢去做的事情。
（作者：匈牙利豫商联合会会长刘卫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