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期] 《奥地利欧洲联合周报》：我出国的时候

跨出国门的艰难

维也纳 岚岚

我于1989年底抵达德国，以探亲名义出国。走时，对原单位负责人撂下话，就是出去看一看，顶多个把月，理由是孩子太小，马上就会回来。然而这一走，就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整整出来二十年。

我能到德国，根本原因是我先生学德语出身，他从八六年开始办自费，当时所谓五种特殊身份的人出国，必须有省委组织部核审特批，他在涉外单位工作，一介草民，非党非干，整整折腾了两年时间，才得到批文，准许到公安局办护照。这其间，我们倒是不耽误，结婚，生子都进行着，89年初，他先到德国，十一个月以后，也就是当年年底，我也出来。周岁的儿子只能全托入保育院，周末奶奶爷爷接看孩子。

众所周知的原因，89年，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经历了那样一场政治风暴，从此将许多人的命运改变，我便是其中之一。按当时我拥有的各种丰富资源，公派出国仅仅是时间问题，而且都是英语国家，我在院校工作，从事国际贸易法的教学工作，出国单位排队轮也会轮到我的头上，外贸系统职工院校，庙门虽然不大，福利特别好，又遇上唯才事举的好领导，我成为单位重点培养的业务骨干，假期凡经贸部办班，我需要教学资料，领导全力支持，叫我花钱学本领，那时候教研室的老师，老的太老，解放前学金融外贸的海外归国华侨，几位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人大财贸系的老大学生，要么就是工农兵学员，通过关系从偏远地区掉来解决老婆，孩子户口的，学什么的都有，教经济地理的，是学土木工程的，教国际贸易谈判程序，是学农业养殖的。有两个经贸大学的工农兵学员，水平很高，就是不安心，整天不好好上课，一门心思闹调动工作。更有几位教统计，财务管理，外汇结算，口齿不清，一般谈吐都道不出个子丑寅卯，上课效果可想而知，那时我年轻，上进心强，中国改革方向处于摸石头过河的初级阶段，我教学重点，通讲关贸总协定，这是世界各国进行贸易的基本规则，讲中国对外贸易政策，法规，经常要到其它沿海开放城市找案例，参加相关会议，教学显得有利有据，工作干的有声有色，

八十后期，国家提倡一切正规化，要有证上纲，全国外销员统考的试题库，经贸部就设点我们单位。我特别忙，校里校外上课，附近地区大的出口基地公司，辅导课都来不及去，业余挤出时间，还与几位老师针对外销员统考，编写了一本辅导教材正式出版，这是我在国内的唯一出的一本书。领导当年政绩很光彩，当然满意这样的工作干劲，到处夸奖我是人才，处处开绿灯。

树欲秀之，风必摧之，中国特色到处都一样，因为我不断在进步，引起如基础部，电教馆，后勤人员的嫉妒，外出进修，科研搞资料，参加学术讨论会，包括去港澳考察，回来报销，简直就象剜会计的眼珠子，百般刁难，那时我仗着年轻，不通事理，遇事押挟领导处理事端，领导的话真是一句顶万句，对他的下属就是命令，原话：赶快给女子把钱报了，老师出去学习是好事，你的有本事，就是去外国学习，我都签字同意，钱么，倒是个啥问题，再不要小家罕气难为老师……

可想当时这么做，多么遭同事的嫉恨，我花公家钱，出去开眼界，学本领，人家却要挨领导的骂，任谁心理都不会平衡。

我个人事业很有作为，又有律师资格证书，贸促会还请我兼职国际贸易仲裁员，说通过两三门形式考试，就可以得到这个资格。当时举国上下到处需要懂国际贸易法规的专业人士，但“六四”的出现，出国，对我从一种可出，可不急着出，变成一种急迫行为。

老公说探亲最快，找人帮忙，我一个星期就拿到护照。不能去北京签证，到处戒严，也不敢擅自出门。关于北京，谣言四起，谁知道真相呀!

老公通过德国外国人局，给我办反签。深秋，北京到处是当兵把哨，我到德国大使馆得到签证，给单位负责人请了一个月假，我的课是一位学政教专业的老师代替，这样一别就是二十年。

在国内我当时物质很富有，我在外贸系统，老公在旅游系统，待遇特别好。一回想，该散布今不如昔论了，总之，物质上，该有的都有，最终还是选择了出国。出国一定意义上，我是一种被动式的。

世间没有如果，虚拟假设人生的结果，必定是以悲剧收场。现实逼迫我放弃幻想，走到哪儿，说哪儿的话。今天回过头来看这二十年经历，在外打拼，的确很不容易，国内我是靠嘴皮儿，靠摇笔杆儿求生的人，踏出国门，一落地，烦恼就接踵而来，初来乍到，天聋地哑，生存的基本能力都丧失了，闹的笑话就太多了，那种失落，沮丧，痛不欲生生，无从与外人道也。

以后我从德国来到典雅秀逸的奥国，感受当地人过着一种闲舒优雅的生活，社会文明，人员关系简单和谐，勤奋努力工作，就能得到应有的报酬，业余时间享受物质精神生活，有一个良好的氛围，我很着迷这样的生活方式。

出国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从一个职业妇女，转身成为相夫教子，辅助老公的妻子，母亲，家庭主妇，公司勤杂工，甘当”成功男人身后的女人“黯淡而平庸的角色，将我的个性，能力，淹没在油盐酱醋，饮食起居的琐碎事物中，看到自己的丈夫，孩子，工作，学习，不断提升，家庭和和睦睦，不计功力的八方友人，经常结伴亲近拥抱大自然，四处游历，嘻玩，保持一份难得的童真，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就是我最满意的结果。

出国二十年，我无怨无悔。

 

《奥地利欧洲联合周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