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5期]
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震惊世界的十二天节选连载21)侯凤菁著

比波在《声明》中呼吁匈牙利人民抵制苏联的入侵。他说:“我号召匈牙利人民不要将占领军或由他们扶植的傀儡政府视作合法政权,要运用一切消极抵抗的手段对付他们,只是不要影响布达佩斯的城市供应和市政服务。我无法下令进行武装抵抗,因为我从事政府工作仅有一天的时间,对军事情况全然不了解。如果由于我而使匈牙利青年流出宝贵的鲜血那是不负责任的。匈牙利人民为了向全世界表明他们坚持自由与真理已经付出够多的鲜血,现在该轮到世界各大国来显示联合国宪章规定原则的力量以及全世界热爱自由的人民的力量。”
这位纳吉政府部长的《声明》是重要的历史文献,全世界从中获悉纳吉政府最后一刻的处境和立场。比波给许多外国使馆打电话,宣读了这个《声明》。他还将《声明》复写多份,亲自到附近的外国使馆散发。几天之后,这个文件以传单的形式已在首都和外地流传。比波在国会大厦一直逗留到11月5日,最后被人强行赶走。之后,他在躲藏的地方用6周时间写了一部政治回忆录,更详尽地阐述了自己的立场。他后来在匈牙利被捕入狱之后,这部著作的手稿被带到西方出版。这时的比波已对西方国家失去幻想。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匈牙利的局面“使西方世界出尽了丑”。他说,西方国家在10月之前一直鼓动东欧国家人民起义,但是当匈牙利人真的这样做时,西方又抛弃了他们。比波认为,西方的这种做法不仅削弱了它们政策的效率,而且使人对它们的诚实性产生怀疑。他在回忆录中指出:“匈牙利的局势若能自由发展,很快就可以表明其前景不仅不危险,而且对社会主义事业能提供极大的教训。”“这是本世纪一次最有益的社会主义试验的开端,但是却被苏联坦克粉碎。”
苏联军队进入布达佩斯以后,首先占领了国会大厦和国防部等重要的国家机关,然后同匈牙利抵抗者们展开巷战。11月4日当天,他们在匈牙利前保安局人员和亲苏的高级军官配合下,很快占领了市中心地段,但在工人居住区和大学区却遭到顽强的抵抗。苏军占领布达佩斯的战斗一直持续到11月10日才结束。
苏联军队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武器装备上都占绝对优势。而抵抗是自发的和分散的,抵抗者使用的尽是些轻武器,特别是他们的主要爆破武器汽油燃烧瓶对现代化的新式坦克没有杀伤力。这使抵抗斗争付出格外大的代价。何况苏军的镇压要比第一次军事干涉时残酷得多。哪个窗口射出一枪,苏联坦克会用大炮把这整幢房屋轰为平地。哪条街上发生零星抵抗,整条街的居民都要遭殃。在街上被枪弹击毙或被炮弹炸死的普通居民数以千计。伤员送不进医院,因为苏联坦克封锁了所有通路。拉科齐大街、于勒伊大街等主要街道被炸成一片片废墟。尽管这样,布达佩斯的几个火车站附近、塞纳广场、莫里兹·日格蒙德广场、古布达的施密特修道院、盖莱尔特山和城堡山等处,都成了坚决抵抗的据点。在那些力量相差极为悬殊、、事先就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中,匈牙利青年还是拼死一搏。他们在几天内炸毁了近百辆苏联坦克,切佩尔地区的抵抗者在人民军炮火的支援下甚至击落4架苏联喷气式战斗机。
战斗进行得最激烈的地方是基利安兵营和与其一路之隔的科尔文夹道。巨大的苏联坦克排列在基利安兵营附近,以猛烈的炮火轰击这座古老兵营的围墙。大门的台阶上已躺满年轻战士的尸体,但是兵营里仍在射击,抵抗者们誓死不投降。成吨的炮弹在兵营内爆炸,毛莱泰尔的这个战斗堡垒被炸得片瓦不存。尽管这样,兵营里的数百名抵抗者一直坚守了3天,直到11月7日兵营才被攻占。然而,苏联人在这个巨大的瓦砾堆里所能找到的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和少数重伤员。科尔文夹道由于失去基利安兵营的依托,又坚持一天之后也失守了,整个据点以及四周都被炸成废墟。
在市中心工人和其他底层群众聚居的首都第八区(约瑟夫城区)和第九区(费伦茨城区)等地,苏军坦克也受到无情的抵抗,许多苏联士兵因此丧生,抵抗者牺牲的人数也格外多。克巴尼奥、新佩斯、切佩尔等边缘地区也是工人群众聚居的地方。那里抵抗战斗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市中心地区,而且进行得更长久。其中,工业区“红色切佩尔”是最后放弃抵抗的,那是因为苏军控制了市中心各区后已准备集中最精锐的兵力和武器彻底摧毁这个的“顽固”的堡垒。
直到11月10日,布达佩斯的集中抵抗行动才停止,零星的抵抗还在进行。
事后得知,对匈牙利进行这次武装镇压的苏联士兵,大部分是从苏联亚洲部分调集来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和同谁作战。他们有的向匈牙利人询问,从布达佩斯中间流过的那条河是否就是苏伊士运河。还有人说他们是在柏林打仗,消灭的是德国法西斯分子。这些苏联工人、农民子弟的唯一选择,只能是按照上级的命令开枪、开炮和为这次政府行动流血甚至丧生。
外地的武装抵抗战斗虽然不及首都激烈,但是抵抗的范围相当广。特别是在那些工人群众居住集中的城市和地区,人民群众对苏联的第二次武装干涉和卡达尔政权的出现格外仇视。设在外地的秘密电台拉伊克电台11月5日发出呼吁:“同志们,如今一切真正共产党员的岗位是在战壕里!”有些地方的抵抗很快被镇压下去,有些地方交战的双方则达成默契:暂时不战不和,等布达佩斯的政治家们做出最后决定后再采取行动。到11月9日,外地已有大批的匈牙利人在抵抗苏军的战斗中献出生命。
坚持战斗最久的是过去被称之为“斯大林城”的多瑙奔泰莱市。这是匈牙利解放后兴建的“第一座社会主义城市”,有全部用苏联设备生产的全国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该城的匈牙利驻军与钢铁工人们一起击溃了苏联坦克的无数次进攻,成为匈牙利的“钢铁要塞”。11月7日,该城钢铁联合企业的工人委员会发表声明,告知全国说多瑙奔泰莱正在受到苏军的全面攻击和全城人民决心奋战到底:
“多瑙奔泰莱是全国最重要的社会主义城市。该城的全体居民都是工人,政权掌握在他们手里。
“……全城居民已武装起来……他们不会屈服,因为这个城市的工厂与住宅都是他们亲手建造起来的。……工人们将保卫这座城市,既反对法西斯主义,也抵抗苏联军队。”
多瑙奔泰莱拒绝接受苏军司令部的最后通牒,抵抗斗争一直持续到11月12日才结束。这时,城内军民用于抵御苏联坦克的穿甲弹已经用完,保卫者们不得不放下武器。该城武装抵抗的指挥者是匈牙利驻军纳杰里·卡罗伊上尉。尽管苏联人许诺不惩罚他,这位匈牙利军官为表心迹,还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东北部的钢铁城市欧兹德和米什科尔茨以及博尔绍德、多罗格、陶陶巴尼亚、佩奇等地的煤矿区,苏联的武装干涉也遇到坚决的抵抗。
在这场全国性的抵抗斗争中,有一些国外公民也同匈牙利人一起并肩参加了战斗。其中有北朝鲜的部分留学生,还有一大批1949年以后移居到匈牙利的希腊共产党人。此外,至少有100名苏联军人掉转枪口同自己的同胞作战。他们大部分是10月23日以后被匈牙利起义者俘虏,了解到匈牙利事件的真相后,因同情匈牙利人而改变立场。在这批反正的苏联军人中,军衔最高的当属一个名叫M·G·阿科皮杨的装甲兵少校。他的部队当时已在匈牙利驻扎5个月。他结识了当地的居民,知道了许多真情,于是自愿脱离了他的坦克营,“为解放东欧各国人民”走进匈牙利人抵抗的战壕。他在首都抗击苏联坦克的战斗中英勇顽强,发挥了很大作用,最后于11月9日战死在古布达。
全国军民抵抗苏军的斗争完全是自发地进行的。纳吉一行出走,政府所在地国会大厦被占领,政府已完全失去功能。纳吉政府依靠的主要军事领导机构都失去军事指挥能力。其中毛莱泰尔·帕尔早被苏联人扣押。国民警备队第二司令科帕奇·山道尔于11月5日与他妻子一起在街上被苏军逮捕。国民警备队司令兼首都卫戍司令基拉伊·贝拉11月4日率领一支小部队转入布达佩斯市郊山区。当天,协助苏军攻占布达佩斯的前国防部长鲍陶·伊什特万在被苏军占领的国防部大楼,通过军用电台呼叫基拉伊,要他向仍在抵抗的匈牙利军队下达放下武器的命令。鲍陶是10月28日随同党的前第一书记格罗、前政府总理赫格居什和前内务部长比洛什一起流亡到苏联的,这时又跟随苏联军队返回布达佩斯。
基拉伊不能改变纳吉11月4日早晨下达的匈军不准抵抗的命令,但他自己作为军人始终坚持抵抗的立场。他断然拒绝了鲍陶的要求,然后将自己的部队驻扎在纳吉科瓦奇的一座修道院,并在附近筑起防御工事。直到11月11日,首都的大规模抵抗已经结束,苏联的空军和地面部队向仍在坚持抵抗的纳吉科瓦奇展开猛烈进攻。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激战,炮弹落在当地驻军的弹药库上引起巨大爆炸。基拉伊利用苏军在爆炸后暂时后退之机,指挥部队冲出包围。这支队伍先是转战在维尔泰什山区,后来被打散。基拉伊带领少数人通过西部边境线偷渡到奥地利,又从那里移居到美国。直到19989年匈牙利社会制度发生变化才又回到祖国,成为颇受敬重的社会活动家,1990年当选为国会议员。
苏联军队在7—9天内摧垮匈牙利的集中抵抗。之后,全国各地的分散抵抗还在进行。特别是在迈切克山区、比克山区和马特拉山附近,直到12月还有零星的枪声。在这前后的几周之内,共有将近25万人越过西部基本上已不设防的边境线逃往西方。
苏联的军事文件引用匈牙利卫生部的统计资料说,11月4日以后,匈牙利公民在抵抗苏军的战斗中共有4000人阵亡,苏军则牺牲669名官兵、1450人受伤、51人下落不明。
13.虎落平川
纳吉·伊姆雷以及其他避难者在南斯拉夫驻匈牙利大使馆住了18天。在这期间,大使馆铁篱笆外面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事态的发展,使纳吉等人难以再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
南斯拉夫大使馆坐落在英雄广场的对面。纳吉一行进入这个使馆避难以后,苏联军队很快包围了它,对出入使馆的人员进行严格的检查。11月4日那天,有两辆苏联坦克在使馆楼前的广场上占据了相应的位置,然后突然无端地用机枪向大使馆底层的窗户扫射,目的在于把大使馆和避难者搞得无法正常生活。有一天大使馆秘书米洛万诺夫刚在窗口出现,一颗子弹立刻将他击毙。这也许是出于偶然。但是也有人认为,这位南斯拉夫外交官的相貌与纳吉非常相像,可能是苏军狙击手将他当作纳吉而开枪的。
苏联外交部长谢皮洛夫11月8日紧急约见南斯拉夫驻莫斯科大使韦利克·米丘诺维奇时,米丘诺维奇为苏军对南斯拉夫驻布达佩斯大使馆采取的暴力行为提出强烈抗议。谢皮洛夫不仅拒绝接受这一抗议,而且没有任何遗憾的表示。
在南斯拉夫大使馆中避难的人当中,有的是从国会大厦陪同纳吉直接到这里的。有的是分头来这里同纳吉汇合的。除纳吉·伊姆雷以外,他们之中还有纳吉的妻子、女儿和女婿亚诺希·费伦茨以及纳吉的两个外孙,另外还有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筹委会成员及政府国务部长洛松齐·盖佐、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筹委会成员及政府文化部长卢卡奇·捷尔吉、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筹委会成员多纳特·费伦茨、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筹委会成员桑托·佐尔坦、政府的粮食和物资供应方面的负责人沃什·佐尔坦、纳吉的秘书西拉吉·约瑟夫、政府新闻处负责人瓦沙尔海伊·米克洛什、记者协会主席豪劳斯蒂·山道尔、电影局局长乌伊海伊·西拉尔德、记者法泽卡什·捷尔吉、拉伊克·拉斯洛的遗孀拉伊克·尤利奥、记者埃尔多·彼得和纳达什·费伦茨等。他们许多人携带了妻子和儿女,人数最多时达47人,其中有15个妇女和17个孩子。
他们在南斯拉夫大使馆避难的18天当中,有14天是进行谈判。苏联政府和卡达尔政府向南斯拉夫提出的条件是,纳吉和他的几个朋友可以离开匈牙利去罗马尼亚避难,在匈牙利局势恢复正常之前住在那里。南斯拉夫人不反对这个办法,但是说能否被接受应由避难者自己决定。纳吉等人则表示,他们愿意留在匈牙利,而且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如果不能留在国内,宁肯选择不受苏联控制的南斯拉夫去居住,他们最初到南斯拉夫大使馆避难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谈判一直拖延不止。这时卡达尔的权力还十分不稳,他对纳吉的态度还相当宽容。他11月13日在议会大厦接见工人代表团时说他“并不认为纳吉是有意识地帮助反革命势力,不过是在实践中随波逐流”。他还说:“并没有人扣留纳吉。他是自己离开国会大厦的。无论是政府或苏联部队,都无意于要限制他的行动自由。至于参加不参加政治生活,这要由纳吉自己决定。”卡达尔甚至还曾表示,只要纳吉自己宣布辞去总理职务,还可以进新成立的工农革命政府任职。
11月14日卡达尔接见另一个工人代表团时也表现出同样温和的立场。工人们表示希望纳吉继续担任总理,卡达尔回答说:“纳吉·伊姆雷目前仍在布达佩斯。他在一个外国大使馆里寻求避难。”“一旦纳吉离开属于治外法权范围内的避难所,回到匈牙利的土地上来,就有可能和他磋商,从而达成一项协议。”卡达尔还说:“匈牙利最近的事件不能被看作反革命暴乱”,只是“暴动中也还存在一些反革命性质的表现”,但不会有任何人因参加过这一“伟大的群众运动”而受到惩处。
这时候人们把希望都寄托在纳吉身上,卡达尔政权则在国内极其孤立,正处于四面楚歌之中。卡达尔的着眼点是使他在苏联坦克支持下的新政府尽快站稳脚跟,将人民对他的仇恨平息下去。南斯拉夫人民共和国与卡达尔政府当时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就纳吉等人避难问题进行谈判的。卡达尔作出的那些许诺和让步,部分地是出于形势大局的需要,但同时也反映了它当时的真情实感。就他本意而言,最初并未想将纳吉等人置于死地,这从许多文献资料中都可以断定。但是后来在苏联和其他国际力量的压力下,卡达尔只好自食其言。
至于南斯拉夫最高领导人在匈牙利事件上的态度,那是使人相当费解的。总的来看,他们弄巧成拙。而可怜的纳吉,糊里糊涂地成了他所信任的“南斯拉夫同志们”手中的棋子。(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