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二十）

[464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 20）   侯凤菁 著 

 

 

接着，索尔诺克的这个电台又广播了卡达尔·亚诺什著名的《匈牙利工农革命政府告匈牙利人民书》。公众普遍认为，卡达尔的 “告人民书”与明尼赫的“公开信”有很大差别。曾在莫斯科生活多年的老战士、1956年10月作为纳吉·伊姆雷助手之一的沃什·佐尔坦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认为明尼赫代表了苏联领导中莫洛托夫—苏斯洛夫—派的立场，把10月23日以后发生的一切均斥为反革命恐怖；卡达尔的调子则温和得多，承认人民起义的一些成果，反映了赫鲁晓夫—米高扬路线的观点。

卡达尔·亚诺什在“告人民书”中首先解释他另立新政府的原因。他说：“工农革命政府已经建立。我国10月23日爆发的群众运动，其崇高目的本在于纠正拉科西及其一伙犯下的反党、反人民的罪恶和维护民族独立与主权。但由于纳吉·伊姆雷政府的软弱和混入这个运动的反革命分子不断增强的影响，这个运动已使我们的社会主义成果、我们的人民国家，我们的工农政权和我国的存留处于危险之中，这促使我们这些匈牙利的爱国人士建立匈牙利工农革命政府。”

接着，他宣布新政府的构成：卡达尔·亚诺什任总理、明尼赫·费伦茨任副总理兼武装部队与公安部长、马罗山·捷尔吉任国防部长、霍尔瓦特·伊姆雷任外交部长、科绍·伊什特万任财政部长、奥普罗·安道尔任工业部长、德盖伊·伊姆雷任农业部长、罗纳伊·山道尔任商业部长。其余各部部长的位置暂时空缺。他说：“待到国家的合法秩序恢复后由忠于人民民主的其他政党的代表及无党派人士的代表担任。”

在谈到匈牙利的局势时，卡达尔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既肯定人民要求的合理性，又强调反革命的危险。他说：“过去12年当中，在取得进步的同时，拉科 西和格罗集团也犯了许多严重的错误，严重地破坏了法制。这一切有理由使劳动人民感到不满。反动派则有自己的自私目的，他们向我们的人民民主制度开刀了。这意味着他们企图将工厂归还给资本家，把土地归还给大地主。他们已在发动霍尔蒂时代的宪兵、监狱看守人和那种可恶的压迫、剥削制度的所有代表者起来骑到人民的头上。如果他们得逞，带来的不是自由、幸福与民主，而是奴役、贫穷、失业和残酷的压迫。反动分子利用我们人民民主建设过程中犯下的错误，蒙蔽了许多诚实的劳动者，特别是蒙蔽了大部分青年，这些人本来是抱着良好的爱国愿望投入这个运动的。这些诚实的爱国者本希望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经济与政治生活能继续民主化，以保障我们国家社会主义基础的巩固。他们参与，是为了使匈牙利强盛与繁荣，也是为了使匈牙利能成为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保持友好的自由的主权国家。正因为这样，如果有人指责他们参与了这个运动，那是错误的和罪恶的。”“此外也不可忽视的是，反革命力量利用纳吉·伊姆雷政府的软弱，在全国横行霸道、杀人、抢劫，足以使人担心他们会得逞。我们以极其悲痛和沉重的心情看到，那些反革命分子把我们亲爱的的祖国卷入何等可怕的境地，甚至往往那些好心的、有进步思想的人也有意或无意地滥用民主与自由的口号，从而为反动派开路。”

最后，卡达尔·亚诺是在讲话中宣布了匈牙利工农革命政的如下15条纲领：

“第一，保障我国的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

第二，保卫我们的人民民主、社会主义的制度不受任何侵犯，捍卫我们的社会主义成果和保障我们在社会主义建设的道路上前进；

第三，停止兄弟相残，恢复秩序与国内和平。政府不准许以任何借口对那些参加过最近事件的劳动者进行迫害。；

第四，在完全平等、互不干涉的原则基础上，同一切社会主义国家建立密切的友好关系。这一原则也指导我们互利的经济与互助关系；

第五，与一切国家进行和平合作，不论其社会制度与国家形式如何；

第六，迅速和明显地提高劳动者，特别是提高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向劳动者提供更多的住房。应该使工厂和机关能够自己为工人与职员建设住房；

第七，修改五年计划，改变经济领导的方法，注意考虑国家的经济状况，使居民的生活水平尽快得到提高；

第八，消除官僚主义和使劳动人民广泛发扬民主；

第九，应该在最广泛民主的基础上，在工矿和企业实行工人管理；

第十，发展农业生产，取消义务交售制，扶植个体的劳动农民。政府坚决消灭合作化运动和农民入社过程中发生的那一切违法行为；

第十一，保障以民主方式选举各级行政管理机构和各种革命委员会；

第十二，扶植手工业和个体商贩；

第十三，本着我们进步的传统，坚决发扬匈牙利的民族文化；

第十四，匈牙利工农革命政府为了我国人民、我们的工人阶级和我国的利益，请求苏军司令部帮助我国人民粉碎反动的黑暗势力和在我国恢复秩序与安宁；

第十五，匈牙利政府在秩序与安宁得到恢复以后，将与苏联政府及华沙条约的其他成员国就苏联军队撤离匈牙利的问题开始进行谈判。”

纳吉·伊姆雷这时才知道，一个以卡达尔·亚诺什为首的反对政府在苏联的支持下已经成立，苏联现在就是在接受它的请求的名义下向匈牙利出兵的。双方的力量对比十分悬殊，对方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迎面扑来。基拉伊·贝拉这时与纳吉通话，向他报告苏军装甲部队已经到达布达佩斯警察局附近，正向国会大厦推进。纳吉听完基拉伊的话安详地说：“谢谢！我不再要求您进一步报告什么。”

他在向首都卫戌司令兼国民警备队司令告别。他这时所想的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如何保障民族政府和同事们的安全。

当天凌晨时分，南斯拉夫驻布达佩斯大使馆已给纳吉送来信件，“邀请”他和他的朋友们去该使馆避难。于是，纳吉带领一批可能被苏联人逮捕和受到报复的同事及其家属离开了国会大厦，前往南斯拉夫大使馆寻求保护。

当时的南斯拉夫驻布达佩斯大使达利波尔·索尔达铁奇20年后首次公开谈及当年南斯拉夫向纳吉等人提供保护的事情。他于1977年11月9日向萨格勒布《战斗报》记者发表谈话时说：“在苏联入侵期间，贝尔格莱德指示我们，向一切提出要求的人提供避难权，因为南斯拉夫是那些承认避难权的国家之一。这样，11月4日早晨，那吉·伊姆雷和匈牙利其他领导人与他们的家小一起在我们驻布达佩斯的大使馆得到保护……。”从而可知，向纳吉等人提供保护是南斯拉夫最高当局主动采取的行动，至于是出于什么动机，至今尚无证据可考。但是无论如何，纳吉这时不会知道，就在此前不久，铁托曾与赫鲁晓夫、马林科夫密谋并赞同苏联对匈牙利出兵。

随同纳吉出走的有匈牙利政府和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临时筹备委员会的一些成员及他们的妻子与幼小的儿女。布达佩斯11月初的早晨雾气茫茫，汽车在遍布瓦砾的街道上急促地行驶。大家坐在车里沉默不语，纳吉·伊姆雷的心情尤其沉重。尽管他知道今后前途未卜，但他绝不会料到这竟是他最后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自由地呼吸。

纳吉及其同事们离开国会大厦之后，留在这座巨大建筑物中的主要官员只有政府部长蒂尔迪·佐尔坦和比波·伊什特万。另外还有两位从匈牙利国家权力的角度来看最重要的人物，他们是国家总统道比·伊什特万和国会主席罗瑙伊·山道尔。在苏联军队未到来之前，他们还在尽最后的职守。

设在国会大厦中的科苏特广播电台还在继续播音。在政府成员已大部分逃离的情况下，它实际上已成为这个国家的神经中枢，全国乃至全世界都在通过它了解匈牙利事态的发展。居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这个广播电台在用匈语和俄语发出呼吁：“匈牙利政府呼吁苏联军官和士兵停止射击，避免流血。俄国人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今后仍将是我们的朋友。”

7点57分，匈牙利著名作家哈伊·久洛与他的妻子代表匈牙利作家协会，通过广播向全世界求援。他说：“这是匈牙利作家协会在讲话！”然后，他向全

世界的作家、学者、作家协会、科学院士、科学团体和知识界领导人求救。他说：“时间有限，你们全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没有必要再加以重复。救救匈牙利！救救匈牙利人民！救救匈牙利的作家、学者、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救命！救命！”之后，这个讲话稿又用英语、德语和俄语反复广播。这是科苏特电台最后发出的声音。

8点35分，苏军进入国会大厦后，中心电缆被切断，广播中止。此后，全国只有一些地方上的广播电台还在播音。

在苏军到达国会大厦之前，国民警备队的第二司令、布达佩斯警察局长科帕奇上校率领一队警察赶来接受任务。科帕奇本来同基拉伊·贝拉在一起。基拉伊接到纳吉下达的匈牙利军队不准抵抗的命令后，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全部结束。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的弹夹，匆匆与科帕奇告别，然后带领一个连的匈军部队奔向布达佩斯外围制高点亚诺什山。那里设有一个军事观察哨所。后来他在那里通过望远镜目睹了苏军坦克进攻布达佩斯的全部情景。科帕奇到达议会大厦后，看到匈牙利军队的凯奇凯梅特团的坦克全部集结在那里。这些带有科苏特徽记的T-34型坦克在政府驻地周围已做好战斗准备。它们三四辆一组，把炮口对准了街口。

科帕奇作为在场的唯一军界领导人被叫到国务部长蒂尔迪处，比波、道比和罗瑙伊已聚集在那里讨论对策。这时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苏军坦克部队正在不远处越过玛尔吉特桥，其他部队也从各条街道开来。河对岸还有很多苏军炮兵正在安放大炮，炮口直指国会大厦。显然，这时任何抵抗都毫无意义，唯有尽快向苏联人移交，稍迟一步整个国会大厦都将被摧毁。于是大家做出决议：立即和平移交。

第一批苏联坦克部队的先遣队已经到达，科帕奇与一位匈牙利军队中校受命打着白旗去与苏军指挥员取得联系。当匈牙利守卫部队的士兵看到他们的白旗时，不约而同地打开坦克的炮塔爬出来怒吼：“不能投降！我们要歼灭伊万！”一些坦克甚至转动炮塔，用机枪瞄准了这两位联络人。科帕奇他们只好迅速撤回国会大厦。蒂尔迪等人含着热泪目睹了这一幕。

几分钟后，科帕奇与那位中校重新向坦克走去，脱下军帽向士兵们解释政府的决定，一些人听后痛苦地哭泣起来。科帕奇带领50名便衣警察，举着白旗组成一个扇面队形迎向苏军坦克。对方的那些钢铁巨物在远处停下，只有一辆直接开到议会大厦门前。炮塔盖开启，一个苏联坦克兵跳下车，身后面跟着一位苏军上校。这时，苏联坦克的大炮都对准了匈牙利的坦克。苏军上校在翻译的引导下闯进议会大厦，一直朝播音室走去。他们踢开房门，没有找到纳吉·伊姆雷，只听到他从录音机中发出的讲话声音。

上校找到了国家总统道比·伊什特万。这位嗜酒成性的前小农党领导人过去是拉科西和格罗手中的傀儡，直到这时还喝得醉醺醺。苏联上校命令他签署国家武装力量的移交声明，他以最后一点尊严小声地说：“如果苏联代表想同我谈话，我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待。”说完，他便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然后同他的秘书一起一直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苏联上校无奈，只好直接向匈牙利守卫部队下达命令，要求坦克炮的炮筒全部朝天、坦克乘员下车放下武器在国会大厦门前集中。士兵们先是愤怒地吼叫着，随后静下来，不甘心地默默放下手中的枪支。

蒂尔迪在设法使匈牙利士兵不进行抵抗之后，赶在苏军士兵尚未进入国会大厦之前，已经悄然离开。他走之前不久，红衣大主教明曾蒂赶到政府所在地，要求得到保护。当他得知连政府成员都自顾不暇时，便毅然离开了那里，说是要到最近处的外国使馆去避难。

不久，逃离国会大厦的科帕奇一行在自由广场遇到了明曾蒂和他的秘书。几分钟之后，这位大主教躲进美国公使馆。半小时后，美国公使馆收到华盛顿来电，被告之美国政府已决定给予明曾蒂避难权。从此，明曾蒂长期居住在这幢门上悬挂星条旗的大楼里，直到15年后才离开那里。在此期间，美国庇护明曾蒂一直是阻碍匈美关系缓和的一大障碍。直到1971年，匈美双方出于改善关系的需要，才通过罗马教廷相互达成默契，使已老态龙钟的明曾蒂离开美国使馆，先到梵蒂冈，后又移居维也纳，于1975年死在匈牙利这个西部邻国的首都维也纳。明曾蒂在他的回忆录中谈到当年去美国公使馆避难时说：“我希望这样做可以免遭难以避免的逮捕和苏联人的迫害，保存自己以便为我的国家和教会继续服务。”应该指出的是，明曾蒂是个幸运者。11月4日的早晨，纳吉政府的有些部长面对即将被捕的厄运，也曾去敲过西方国家大使馆的门，但都被拒之门外。例如，科瓦奇·贝拉等人当时逃到英国大使馆要求给予保护，却遭到主人的严辞拒绝。

当大批苏联士兵冲进雕梁画柱的国会大厦时，走廊里冷冷清清。这时只有一个人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就是政府国务部长比波·伊什特万教授。这位农民党的部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有节奏地敲打着打字机，全神贯注地起草一份告全世界的声明，抗议苏联对匈牙利的武装侵犯。在一伙苏联兵拥进他的办公室时，这位教授十分客气地告诉他们，他是匈牙利的国务部长，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比波这种彬彬有礼的举止，使这群不明真相的士兵大受感动，竟然自动地在门外设岗，保护这位“部长”不受干扰地继续工作。

比波是匈牙利政坛上的著名人物。解放前做为左派，他反对霍尔蒂和萨洛希的独裁统治，解放后反对拉科西的专治。他主张匈牙利走“第三条道路”，对内实行着眼于人民权利的社会改革，对外实行独立于中立。11月初以后他的名声大振，进入了纳吉最后改组的联合政府。11月4日早晨当他的同事们都逃离和躲藏起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有义务留下并以匈牙利政府的名义对苏联的入侵行为正式提出抗议。他在他写的《声明》的开头部分首先概括地叙述了当天凌晨以来匈牙利所发生的事情，将苏联武装入侵的真相公布给全世界。接着，他以匈牙利合法政府代表的名义写道：“匈牙利并不想实行反苏的政策，甚至完全想留在如今东欧各国人民的大家庭中，在自由、平等和消灭剥削的情况下生活。我在全世界面前驳斥关于光荣的匈牙利革命走向法西斯主义或反犹太主义的滥言。匈牙利全国人民不分阶级与信仰地参加了这次斗争。起义人民的人道、明智与明辨是非的态度使人感动与震惊，他们只把矛头指向奴役别人的外国军队和国内的屠杀机器。有几天街上发生即裁行为，旧的保守政治势力也不动声色地露头了。但是，已建立的政府很快就能制止他们……。”（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