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 17） 侯凤菁 著
11．风暴到来之前
11月3日，星期六。这是匈牙利事件过程中回光返照的一天，也是富于戏剧性的一天。
这天从清晨开始，布达佩斯全城笼罩着一种过于乐观的气氛，似乎从此一切都将好起来。这种情绪不仅存在于居民之中，也使国会大厦中的政府领导人受到感染。
枪声已经停止，苏联军队在匈牙利调动的消息没再继续传来，特别是从匈苏边境城市扎霍尼未再传来苏军增兵的消息。其实，苏军几天来对布达佩斯进行包围的行动这时已经全部完成：朱可夫元帅的装甲兵占领了全国的所有机场，匈牙利与西方国家联系的民航运输已被切断；首都布达佩斯周围已形成一个强大的军事包围圈；首都外围从索尔诺克到采格莱德一线，公路上的坦克密集到一辆接一辆的程度；苏军士兵在严阵以待，随时等候行动的命令。然而，可怜的匈牙利人并不了解这一切。他们只是天真地把苏军停止调动当成局势好转的迹象。
当天在基利安兵营的一个军事会议上，有的军官对苏军的包围部署表示担忧，主要的军事领导人毛莱泰尔安慰说：“苏联在匈牙利部署的军事力量已经大大超过对我们可能采取镇压行动的需要。苏联军队的调动是针对西方的，可能是出于发生了苏伊士事件的原因，他们想炫耀力量。对于我们来说最主要的是，不要打破不开火的现状，否则将会产生不能估量的后果。”毛莱泰尔尚且如此，普通居民更被蒙在鼓里。特别是他们早晨听到广播说，美国驻联合国代表亨利·加博·洛奇强硬地表示“联合国不能对匈牙利事件袖手旁观”，这使他们更加强了信心，以为联合国有足够力量阻止苏联采取镇压行动。他们却不知道，洛奇的话只不过是泛泛而言，并无具体含意。相反，布达佩斯的任何人都不知道，当天的《纽约时报》上有评论说，“看来西方大国已经决定把匈牙利问题暂时搁置在一边，以待这一反苏暴动的成败明白揭晓以后再作道理。”
3日这天虽是周末，成千上万的人起床后还是赶着去久违的工作岗位看看甚至开始上班。在结束总罢工之前的一天，人们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熟人相遇热情地打招呼。街道上一直停驶的电车、公共汽车又通车了，十多天不乘车，人们对它们似乎陌生了很多。火车站上也开始热闹起来，运载郊区工人的短程火车一列列地停在各个站台上，从车厢里涌出精心刮过胡须、穿戴整齐的上班族。在大街小巷的各种商店里，食品店开门最早，家庭主妇和年轻小伙子们排着长队等待购买面包、鸡蛋、牛奶。有的小吃店已在供应蒸泥肠和热咖啡。街角木板棚的窗口里出售炸油饼，滚烫的食油香味飘散得很远。连一些花店都开门了，各色艳丽的鲜花摆放在临街的玻璃橱窗里，为深秋的街头增添了几分生气。中小学老师们回到学校，为星期一复课做准备。邮政局营业了，邮递员在投递积压已久的邮件。最忙碌的是清洁工人，因为街上的垃圾已堆积如山。理发店里的生意格外兴隆，长期未理过发的人争相来修整“门面”。电话局里的接线员忙得不可开交，异地分离的亲属、朋友、情侣通过电话焦急地询问对方情况，互道珍重。……总之，首都又复活了，匈牙利又复活了，经过这阵动乱后的居民总还得要设法活下去。生活已开始走向正常化，人们在憧憬未来。
公共治安状况稳步好转，但是一些武装分子仍然对社会秩序构成严重威胁。国民警备队在基拉伊·贝拉司令及其副手科帕奇·山道尔警察上校的组织下，这时已建立起两个师的队伍。他们正在调集人力准备在首都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清查。这次行动计划在星期日（4日）进行，届时除军队、警察和国民警备队以外，任何持枪者均将被解除武装。这时已联络了15个起义指挥部、80多个大工厂的工人委员会和10多所大学配合行动。纳吉很关心这次大清查，一再关照务必搞好。据估计，对手人数不算多，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拒绝缴械。纳吉亲自接见了奥地利公使，为对方递交给他的一份照会表示感谢。那分照会告知匈牙利政府，奥地利政府为阻止带武器或不带武器的匈牙利政治流亡者潜回匈牙利，正在沿奥匈边境线建立一条隔离地带。
政府保安力量的加强使前国家保安局人员的安全也增加了保障。这些人前几天到处躲躲藏藏，一旦被武装份子逮捕就有被处私刑的可能。现在政府号召他们自首登记，答应对那些经过审查确认没有犯过残暴罪行的人一律赦免。登记工作进行得很有秩序，来登记的人也很多，这些前保安局人员相信政府有能力保护他们。星期六这天来登记的人多得难以应付，不得不说服其中一部分人下星期一再来。
那天上午，政府进行了最后一次改组。科苏特电台在下午1点25分广播了这个消息。新的民族政府由共产党、小农党、社会民主党和裴多菲农民党联合执政，组成情况如下：纳吉·伊姆雷任总理兼外交部长；10名无专职的国务部长为蒂尔迪·佐尔坦、科瓦奇·贝拉、贝一萨波·伊什特万、凯蒂·安娜、凯莱曼·久洛、费希尔·约瑟夫、比波·伊什特万、法尔卡什·费伦茨、洛松齐·盖佐和卡达尔·亚诺什；国防部长为毛莱泰尔·帕尔。卡达尔虽然已经失踪，纳吉在政府中仍然为他保留了一个国务部长的职位。毛莱泰尔随着职务的升迁，当天晋升为上将军衔。
上午11点，在前一天安德罗波夫许诺的匈苏军事谈判开始举行。一个由7名将军组成的苏联军事代表团在马里宁将军率领下来到国会大厦，匈牙利方面隆重地接待了他们。匈牙利代表团由埃尔德伊·费伦茨、毛莱泰尔·帕尔、匈军总参谋长科瓦奇·伊什特万和匈军总参谋部作战部长徐迟·米克洛什组成。马里宁对匈牙利代表团成员称呼为“先生”。谈判的气氛始终很紧张，但是进行顺利。苏联代表团原则上承诺，苏军愿意在1957年1月15日之前全部撤离匈牙利。此外，他们更热衷于讨论苏军从匈牙利撤离的条件。他们要求匈牙利政府必须修复各地遭破坏的苏军纪念碑，保证这些纪念碑和阵亡的苏军烈士的坟墓受到尊重。他们还要求匈牙利为撤离的苏军提供运输上的支持，言明届时在什么地方需要多少铁路车辆、食品和燃料物资。他们提出，最后一批苏联士兵撤出之前要由匈方举行正式欢送仪式。这些要求要么关系到苏联军队的荣誉与士气，要么确实是众多官兵和大量辎重撤离过程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匈牙利代表团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不过他们也发现，苏联方面索要的物资过多。经计算，至少要有20－25个师撤离才能需要这么多东西，而当时驻匈苏军最多不超过12－15个师。
苏联的将军们强调，苏军开始撤离的期限是个重大问题，现在还无法确定，撤军的许多技术问题也有待双方进一步具体磋商。匈牙利代表团表示尊重苏联方面的意见。双方决定谈判暂时休会，到当天晚上10点再继续举行，届时主要由匈方说明如何满足苏方的要求。按照通常的外交惯例，下次谈判应到对方的地点，那就是设在切佩尔岛上特克尔镇的苏军司令部。
第一轮谈判结束后，匈牙利代表团的成员一起向纳吉汇报了谈判情况。纳吉显得很高兴，表示愿意为撤离的苏军提供一切物质条件，并指示代表团晚上谈判时着重向苏军说明这一点。这个良好的谈判开端进一步加剧了普遍的乐观情绪。毛莱泰尔下午回到基利安兵营时非常兴奋，他告诉周围的军官们，苏联撤军问题已取得“初步可见的成果”。他指着匈苏谈判纪要说，剩下的只需要以签订协议作最后的扫尾，那只不过是个手续问题。总参谋长科瓦奇也认为苏联代表团的态度很认真，感到苏联撤军大有希望。
对谈判存有疑虑的只有代表团成员徐迟上校。作为总参谋部作战部长，他清楚地了解苏军几天来在匈牙利调动、部署的情况，在谈判中看到的苏联人的表现与他们的行动之间有着巨大差距。特别是苏方索要大大超过需要量的物资，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向同伴们断言：“如果我们晚上去特克尔，以后将再也回不来”。他建议取消当晚与苏联代表团的会晤，只派人给马里宁送去一封信，说明过几天物资筹集齐全后立即通知苏方。科瓦奇等人坚持还是当面答复苏方的要求。
代表团从总理的办公室出来后，毛莱泰尔建议大家到同一条走廊上的沃什·佐尔坦的办公室去坐一坐。毛莱泰尔当年在游击队作战时，沃什是他的老上级。沃什与后来成为他的妻子的女秘书热情地接待他们，从柜子里取出白兰地酒，为毛莱泰尔当天晋升为上将、国防部长干杯。这时毛莱泰尔的军服上佩戴的还是上校肩章。沃什的女秘书为他在制服上换佩将军的肩章，但在缝领章时却把其中的一个缝倒了。她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吉利”。
其实，总理纳吉对谈判如此顺利也不是没有怀疑，但他深深了解苏联领导人的决策方式，那就是他们对一件事往往在短时间内会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他暗自揣度：如果莫斯科原来有镇压匈牙利的打算，现在很可能主张采取温和态度的力量又占了上风。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某种希望油然而生，然而揣揣不安仍未消失。谁知道情况究竟会怎么样，新娘子终归还没有进门！
傍晚时分，匈牙利新政府在国会大厦著名的哥白林大厅举行了一次外国记者招待会，由国务部长蒂尔迪·佐尔坦和洛松齐·盖佐代表政府回答记者们的问题。在苏军大兵压境的紧急关头举行的这次记者招待会具有双重的历史意义。首先，它可以被视作纳吉政府的政治遗嘱。其次，会上的言论是对后来关于纳吉11月3日的政府是要复辟资本主义的说法的有力批驳。
记者们的兴趣当然集中在苏军的动向和以后的匈苏关系上。蒂尔迪说，民族政府在恢复匈牙利民族独立后将尽一切努力，在完全独立、平等的基础上与苏联建立良好的睦邻关系。他指出，匈牙利军队奉命不对苏军采取任何敌对行动。他认为事情不会发展到发生“悲剧性的冲突”的地步。洛松齐也说，匈苏谈判已经取得了一些结果，“紧张已得到某种缓和”，苏联方面已答应不再向匈牙利派遣更多的部队。
记者招待会临近结束时，洛松齐发表了一个声明，概述了新政府的一些基本政策。他说：“政府认为需要宣布，它不能容忍土地改革倒退，不能容忍工厂、企业国有化的成果和迄今取得的社会福利成果遭受任何破坏。土地归农民所有，工厂是工人的！与此同时，我们当然也要极尽一切努力捍卫现在发生的这次革命的一切成果，特别是要捍卫我们的民族独立。关于同苏联的关系，我们希望通过谈判解决有争端的问题，不想使局势尖锐化。这不仅因为我们是个小国，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想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同包括苏联及一切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在内的东西方各国建立友好的关系。之所以需要阐述这些，是因为连在有些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里都有迹象表明，有人在歪曲和错误地解释我们现政府的性质与政策。”
显而易见，新政府在极尽一切努力向苏联表白：今后的匈牙利不会恢复旧制度，不会成为它的敌人，反而更加珍视匈苏友谊。其目的是想使这个庞大的邻国放心：独立的匈牙利对它无害，不要强行夺走匈牙利人民用鲜血争取来的胜利。国务部长法尔卡什·费伦茨当天也在电台反复宣布：“我们希望，一俟我们的中立得到承认，立即开始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在经济和文化事务方面建立最友好、最诚挚的关系。”匈牙利新政府以为莫斯科会倾听他们的申诉，岂不知捕获它的大网已经张开，一切申诉都是白费唇舌。
与新政府的部长们相比，匈牙利各地的城乡居民要实际得多，他们积极地向驻扎在附近的苏联军队展开人民外交，争取那些不明真相的士兵不向匈牙利人开枪。佩奇的广播电台向苏军解释说：“匈牙利人民的敌人散布谣言，硬说匈牙利发生了反革命暴乱，政权落到了企图使可恶的旧制度重新复辟的法西斯分子和反动分子的手里。……这是撒谎！匈牙利人民只是自己掌握了政权。我们想要成为一个自由、独立、民主的国家。我们不愿让银行老板和大地主骑在我们的背上，但是我们也不要拉科西的那个斯大林主义小集团……你们是俄国人，你们只管按照你们所喜欢的方式去生活。但我们是匈牙利人，我们要求你们让我们在我们的国家里按照我们所喜欢的方式生活。……回到你们自己的国家去吧，让我们开始安静、和平地生活吧。”
人民外交在多瑙奔泰莱创造了惊人的奇迹。多瑙奔泰莱原名斯大林城，是50年代初建起的新的工业城市，有大型钢铁厂和造纸厂，居民多为新迁入的年轻人。这个城市的民族委员会副主席率领代表团来到驻扎在当地的苏联装甲兵的营地。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们告诉代表团，上级告诉他们说匈牙利的法西斯反革命分子在德国等西方国家军官的指挥下正在推翻现行制度，匈牙利政府已要求苏联军队对法西斯反革命进行武装镇压。代表团讲述了真实情况，苏联军官与他们达成协议：相互谁都不向对方开火。他们还商定，第二天（11月4日）上午10点在苏军指挥部正式签订协议书。这样的事情，在贝克什乔博等许多地方都有发生。苏联士兵一旦了解事实真相就宣布决不向匈牙利人民开枪。
当天晚上，科苏特电台广播了红衣大主教明曾蒂·约瑟夫的首次演说，这是这个罗马天主教徒占三分之二人口的国家盼望已久的事情。人们早就想听听这个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宗教领袖想要说些什么。这篇演说后来引起激烈的争论，至今对它仍然褒贬不一。
许多人认为，明曾蒂的对外政策主张在某种程度上起了安定人心的作用，体现了对局势的现实主义态度。他说：“我们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我们希望和所有国家的所有人们友好相处……”“对旧的民族主义应该处处进行重新评价。民族主义感情不要再成为各国之间进行争斗的根源，而要使它变成在真理的基础上进行和平合作的保障。”他然后指出，“我们整个局势的解决将由我国境内有驻军的具有两亿人口的俄罗斯帝国而定。电台广播说，苏军数量在增加。我们是中立国家，我们不能给俄罗斯帝国以动武的借口。难道俄罗斯帝国的头目们没有想到如果他们不奴役我们，我们将会更加尊重俄国人民吗？只有敌对的国家才会受到别国的反击。我们现在没有攻击俄国。我们真诚地希望苏联军队尽快离开我的国家。”大教主以上这番话反映了民族的意愿，对苏联也没有造成刺激。但对国内问题，他演说的语言可能就比较朦胧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