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十六)

[460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 16）   侯凤菁 著

    7点50分，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总理兼外交部长纳吉·伊姆雷在这同一电台上，向全国人民和全世界广播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宣布匈牙利中立的宣言。纳吉说：“匈牙利人民！匈牙利民族政府深知它对匈牙利人民和历史所负的责任，为了表达匈牙利千百万人民的一致意愿，宣布匈牙利人民共和国中立。匈牙利人民愿意在独立与平等的基础上，依照联合国宪章的精神同他们的邻邦，同苏联以及全世界一切国家的人民真正友好相处。他们希望巩固和继续发展民族革命的成果，而不参加任何权利集团。匈牙利人民千百年来的梦想正在事项。匈牙利古今英雄们进行的革命斗争终于使自由和独立事业取得了胜利。这一英雄的斗争使我国人们有可能在自己的国家关系中体现民族利益和中立。我们向我们的邻邦，向一切远近国家呼吁，请求他们尊重我国人民现在表现出的史无前例的团结一致。匈牙利千百万劳动者！以你们的革命热情、忘我的劳动和巩固的秩序来维护和加强我们的国家――自由、独立、民主和中立的匈牙利吧！”纳吉讲话结束后，广播里奏起庄严的《国际歌》。

    纳吉政府的这个决定，被普遍认为符合匈牙利大部分居民的愿望。这个国家本世纪以来团结盟己被卷入两次世界大战，结果均以战败告终，国家和民族饱经战乱之患。1945年以后它同苏联友好，又尝尽科西专职的苦酒，诱发了这次流血悲剧。多数人渴望国家保持中立，不归属东方或西方，摆脱大国政治的干扰。纳吉的讲话表达了他们的心愿。不论纳吉过去几天表现如何，他的政府的这个决定一下子缩短了他与群众之间的距离，那些隔阂和疑虑被冲淡。

    纳吉同时致函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向他通报匈牙利政府的重要决定，并且要求联合国保护。他在信中说：“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政府已经获得可靠的消息，更多的苏联部队正在开进匈牙利来。……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政府在1956年11月1日宣布中立。因此，我请求阁下立刻吧匈牙利的中立和四大国保卫这种中立问题列入即将举行的联合国大会的议程”。

    全世界这时都已知道了匈牙利的决定，闸门既已打开，洪水便将要涌来！

    1个小时以后，卡达尔·亚诺什也来到广播电台的麦克风前，发表了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的赞扬人民“光荣起义”、宣布解散劳动人民党和建立社会主义工人党的著名讲话。他说：“匈牙利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们！在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我们向你们呼吁。过去，你们怀着对祖国的忠诚和为社会主义的纯洁思想服务的愿望，加入了党的队伍。但是，拉科西及其集团的盲目的和罪恶政策，已经使党堕落为暴政的工具。这一冒险政策肆无忌惮地破坏了我们在旧社会以英勇和流血牺牲培育起来的和在争取民族独立开动民主进步的斗争中确立的道德和思想传统。”“我国人民的光荣起义摆脱了套在人民和国家脖子上的拉科西统治的枷锁，争取道人民自由和国家独立，否则便没有，也不可能又社会主义可言。我们可以大胆地断言，这次起义的思想和组织上的领导者、策划者就来自你们之中。匈牙利的千万共产党员作家、记者、大学生、裴多菲俱乐部的青年、工人、农民和因根据不实的指控被囚禁过的老战士们走在反对拉科西之流专制和冒险政策的前列。你们出自真实的爱国之心和对社会主义的忠诚，在进行和领导这次武装起义的过程中勇往直前，我们为此感到自豪。”

    他在谈到新党成立时许诺，它将“永远同过去的罪行决裂。它将保卫我国的荣誉和独立不受任何人的侵犯。”

    接着，他介绍了新建的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的纲领，同时鼓励人们加入这个新党。他说：“党现在和将来都要保卫民主和社会主义事业，决不奴颜婢膝地抄袭外国的做法，而要采用符合我国经济和历史特点的方法和途径，依靠摆脱了一切教条主义影响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学说，继承匈牙利历史和文化的革命和进步传统。”

     卡达尔的讲话最后是这样结尾的：“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们！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这个新党立志参加争取巩固独立与民主的斗争，为我国人民的社会主义未来而奋斗。我们清楚地看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更加需要民主力量的紧密团结。我们呼吁各重建的民主政党，特别是呼吁另一个工人政党社会民主党，我们要尽一切力量以巩固现有政府来排除具有威胁的反革命及外部干涉的危险。我国人民曾以血的代价表明坚定不移地支持政府关于苏联武装力量完全撤出的要求。我们不想使这个国家变成战场！我们号召一切忠诚的爱国者：团结起来，争取实现匈牙利独立和取得匈牙利自由。”

    卡达尔在以上的广播讲话中还宣布了新党全国代表大会筹委会的7人名单。他们是：多纳特·费伦茨、卡达尔·亚诺什、科帕奇·山道尔、洛松齐·盖佐、卢卡奇·捷尔吉、纳吉·伊姆雷和桑托·佐尔坦。他们大多为过去党内反对派的最著名人物。新的党报为《人民自由报》，豪劳斯蒂·山道尔为这个党报的首任总编辑。《人民自由报》当即宣布，它全力支持“革命的要求”和纳吉·伊姆雷政府。

纳吉在电台宣读的中立宣言立即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政府同工会及各地工人委员的代表进行的谈判是当天上午开始的，主要商讨停止罢工问题。由于谈判进展艰难，中途只得休会。收听完纳吉宣布的政府决定，当晚谈判又重新恢复，气氛变得相互充满信任。听了政府代表埃尔德伊和沃什·佐尔坦对匈牙利当前局势的分析，那些本来桀骜不驯的代表投票一致表示支持纳吉政府，决定全国结束自10月23日开始举行的总罢工，从11月5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复工。布达佩斯18家大企业的代表立即发出呼吁，要求劳动者们“无条件地信任我们的政府”和立即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纳吉获悉政府与工人代表谈判的圆满结果之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取得了工人们的理解，结束了总罢事，这无疑是一大成功，意味着生活将恢复正常，社会秩序将转入正轨，最混乱、最艰难的阶段已经度过。他这时感到疲惫不堪，当晚回到欧尔肖街的家里静静地睡上了一觉。这是他8天来第一次睡上安稳觉，也是他一生中在自己家里睡的最后一觉。

在此之后的24小时当中，外部情况仍然没有好转。苏联军队越过边界，继续涌进匈牙利。在一些较大城市，甚至在首都布达佩斯的郊区，苏联人已开始驱逐当地居民准备作战。不断打到纳吉办公室的电话报告说，苏联人正在边境扎霍尼扩展铁轨，以便他们的宽轨列车能够通过。500辆苏军装甲车辆在向布达佩斯进逼，布达佩斯机场同德布勒森机场与索尔诺克机场一样，已被苏联坦克团团包围。

纳吉·伊姆雷一筹莫展，虽然接二连三地向苏联大使提出强烈抗议，但毫无结果。米高扬和苏斯洛夫自从走后又一直杳无音讯。纳吉全然迷惑不解，不知道莫斯科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在他看来，苏联政府如有超出米高扬、苏斯洛夫的承诺的要求，完全可以明确提出，也可以向他公开指出匈牙利政府不可逾越的行动界限。然而苏联人没有这样做。莫斯科的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使纳吉在应付国内局势的同时变得六神无主。为了防止不测，他又给联合国发去电报，陈述匈牙利新的对外政策立场和报告当前面临的处境，提请联合国承认匈牙利中立，要求四大国敦促苏联立即同匈牙利举行谈判。遗憾的是，身在纽约的联合国秘书长达格·哈马舍尔德当时正忙于处理英、法进攻埃及苏伊士运河的事情，无暇顾及小小的匈牙利。纳吉的电报长时间地压在他的办公桌上，当天没能及时转交给安理会讨论。哈马舍尔德的这个疏忽造成了历史性的大错。

11月2日这天还发生了一件使纳吉沮丧的事情――新建的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第一书记、政府国务部长卡达尔·亚诺什突然失踪。纳吉的这位有力的支持者竟然不辞而别，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一张字条。到下午时分，纳吉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在国会大厦，还是在住所，都找不到他。同卡达尔一起失踪的还有政府内务部长明尼赫·费伦茨。他们失踪的时间是11月1日晚上。

卡达尔在11月1日这天的活动很多，而且极其矛盾。他先是在国会大厦同安德罗波夫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舌战，义愤填膺地斥责苏联人背信弃义的行为；接着又继纳吉宣布匈牙利退出华沙条约之后发表了那个充满感情的广播讲话，结束了匈牙利劳动人民党的生命，同时明确肯定10月23日以来发生的事情是一场“人民起义”，表示自己完全同纳吉站在一起；几个小时之后，他却失踪出走，后到了苏联，11月4日随同入侵的苏军回国另立政府，摇身讨伐纳吉政府。体现在他行动上的这种尖锐矛盾，使后来的政治家、史学家们扑溯迷离，无论如何无法解释。卡达尔自己后来在一生中对此也讳莫如深，从不向别人谈起，只能留给后人用各种设想、推测去填补这一空白。

后来有人说卡达尔当时要了一辆汽车送他和明尼赫回家，汽车却开向苏联大使馆。也有人说是他乘车先走的，明尼赫乘车追上他，两人下车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执后，明尼赫强行把他推进自己的汽车，朝苏联大使馆驶去。还有人说是安德罗波夫把卡达尔“请”到苏联大使馆并向他施加压力，要他离开纳吉政府。

不管上述这些传说是否真实，卡达尔在纳吉政府和国家处于困难的时刻迈步投向了苏联的怀抱是千真万确的。关于是什么动机驱使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历来也是众说纷纭。有的人把他的行为动机归之于布达佩斯市委书记麦佐·伊姆雷10月30日遇害。不过，这似乎牵强。卡达尔与麦佐确实关系密切，他们又有相同的出身和相似的经历。10月29日晚上，卡达尔还到共和国广场的市委大楼去看望过麦佐，二人告别时情真意切地互道珍重。然而，仅凭此断定卡达尔是受到麦佐之死的刺激才毅然选择出走显然缺乏说服力。如果是这样，对他以后两天，特别是11月1日的对抗苏联的态度的升级又该如何解释？

卡达尔后来在谈到这段经历时曾经承认，“做出这样的抉择时万分困难的”。他回忆当时的情况说：“对于我们来说，时间不是一天一天地，而是一小时一小时地渡过。疲惫不堪，又得不到确切情报。只能凭借自己的本能和经验，而不能相信那些难于知道或了解不确切的事实。人总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希望，关系到国家命运的时候更是如此。”

对于这段历史，从卡达尔以后有关的断断续续的言论中倒也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1958年他请求辞去总理职务并推荐明尼赫继任时，曾向国会报告说：“1956年11月1日和2日我们已经看到，必须成立一个新政府，必须同叛徒决裂。当时明尼赫同志――如果需要和可以提到这件事的话――是创议者之一，而且差点由他出任总理。”1957年6月卡达尔向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作报告时又说：“11月1日我同纳吉·伊姆雷他们断绝了联系，11月2日我们已经间接地或直接地同苏联同志、人民民主国家的领导人和国际工人运动其他领导人，就必须同反革命进行斗争和向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提供什么支持的问题开始了会谈。11月2日我们已经间接地或直接地同苏联同志、人民民主国家的领导人和国际工人运动其他领导人，就必须同反革命进行斗争和向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提供什么支持的问题开始了会谈。这些会谈是在2日开始的，3日已作出决定，必须不失时机地行动。于是11月4日开始了进攻。”1959年12月初，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第七次代表大会闭幕，应邀参加这次党代会的赫鲁晓夫回国时卡达尔陪同前往苏联。在邻近匈牙利的乌克兰城市乌日罗德举行的群众大会上，卡达尔首次透露说“三年前”当匈牙利面临“可怕的困难”的时刻，他到过这个城市“求援”。由此可以断定，卡达尔出走后很快到了苏联境内，是在那里组织了新政府。赫鲁晓夫后来在他的回忆录中证实了这个推测，他说：“社会秩序初步恢复后，匈牙利临时革命政府从乌日罗德迁回匈牙利。”

卡达尔的出走使纳吉疑惑不解，但他绝未想到这个昨天还在同一战壕里战斗的志同道合者今天会投入另一营垒。不过，他处处更加小心，避免任何可以被苏联人当作对匈牙利重新进行武装干涉的借口的事情发生。进入匈牙利的苏联部队在不断增加，但纳吉严格禁止对他们采取任何政府行动。匈牙利军队要求对包围飞机场的苏联坦克开火，纳吉命令他们不准抵抗。当天午后，苏联大使馆通知，有一批群众正在苏联大使馆门前示威，匈牙利政府如不采取措施，他们将求助于苏联部队。纳吉立即打电话给布达佩斯卫 司令基拉伊·贝拉，要他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立即亲自去现场维持秩序，绝不给苏联人造成任何可乘之机。基拉伊匆忙带领部队赶到现场，但奇怪的是那里却没有任何示威者的踪影。纳吉又听说电台系统准备广播反苏联文章，于是便立即派人去坚决制止。他还让他的一个老部下、老朋友瓦沙尔海伊·米克洛什出任新闻局长，要他禁止任何报纸发表挑拨同苏联关系的言论。

纳吉可以欣慰的是，他这时得到的支持比10月23日以来任何时候都多。首都和其他各地的工人委员已同意结束10月24日以来的总罢工，从下星期一（5日）起全国的生活与秩序恢复正常，那时工厂开工、商店营业、城市公共交通运行，最困难的日子已经度过。这时，各地的舆论也趋于一致，都倾向于建立一个具有广泛代表性的统一国会，也就是说可能建立另一个权力中心的危险已经消除。连一度趾高气扬的外多瑙河地区国民会议也在广播中宣布“信任纳吉总理”。北部和东部的那些国民会议呼吁在苏联军队全部撤出这个国家之前，各党派之间不要展开斗争。长时间莫衷一是的知识分子们也见诸于行动了，作家协会在团结精神指导下召开了会议，表示支持合法的纳吉政府。连宗教界都做出强烈的反应：路德教主教奥尔达什·拉约什曾在拉科西时做过两年牢，他这时出面号召教徒参与重建国家的工作；加尔文派的新主教拉瓦斯·拉斯洛不仅也采取了类似的立场，同时还提醒他的教徒们提防无政府主义。只有天主教的红衣主教明曾蒂迟迟按兵不动。纳吉曾派国务秘书蒂尔迪·佐尔坦和毛莱泰尔·帕尔去同他谈判，但未取得预期的结果。也许这便是这位红衣主教后来被广泛认为迂腐的原因。

政府内部的合作也在加强，共产党以外的各党全力投入政府工作。部长名单上的小农党领袖科瓦奇·贝拉从南部城市佩奇赶来赴任。他虽然对政府的人员组成不甚满意，但看到危机四伏的形势，还是二话没说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唯有社会民主党显得过分谨慎。这个党在历史上已先后两次同共产党合作，因吃过不少亏而心有余悸。政府里有这个党的一个部长席位，但他们迟迟未决定是否入阁。这时恰逢党的领导人凯蒂·安娜去维也纳出席社会党国际的会议。纳吉亲自出马找到社会民主党留在国内的领导人会谈。他费了许多口舌，对方还是从本党利益出发不愿改变初衷。纳吉一气之下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衣帽说：“既然这样我就走了，我打算回家去，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他严正地指出：这个国家的前面面临着右派势力反革命的危险深渊，俄国人又在从背后杀来，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纳吉的这个举动取得了效果，社会民主党的领导人重新考虑一下后决定加入政府。促使他们改变主意的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传来消息说凯蒂·安娜已经在维也纳表示完全信任纳吉。

揭竿而起的人们历来对于自己要反抗什么是明确的，但对于要达到的目标未必清楚。随着国内局势趋于好转，人们在考虑以后的政治目标，其中要求“保持社会主义成果”的呼声越来越高。来自全国各地的一个又一个代表团走进国会大厦。工人们表示要保持对工厂的控制，绝不允许“封建制度复辟”。农民们宣布，他们绝不向过去的地主归还土地。连多年在政治上保持沉默的小说家内梅特·拉斯洛都在报刊上提出一个令人无法挑剔的社会主义纲领。其中他建议：“联合政府各党派应当发表一项联合宣言，保证他们尊重一定的社会主义基本原则。工业应该继续接受国家的指导，一切面积超过25-40霍尔特的地产不得归还它的旧主。同时，工人参加工厂和小型合作社的管理工作应该受到鼓励。”这一切说明，11月1日以后，匈牙利社会中的社会主义力量在恢复、壮大，那种植根于匈牙利现实中的社会主义思想充满生机。

就在这个形势趋于好转、保卫社会主义成果的愿望在增长的时候，苏联军队却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杀过来。纳吉除了一再向苏联大使提出抗议之外别无他法。11月2日下午，苏联大使安德罗波夫发出口头照会，通知匈牙利政府说苏联将在第二天派出以马利宁将军为首的代表团到国会大厦，就驻匈苏军撤离这个国家的问题举行谈判。这个出乎意料的信息使纳吉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