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9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十五)

[459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 15）   侯凤菁 著

这时，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虽然已经建立，但在当时的形势下，这个新党无论想取得原匈牙利劳动人民党内反对派的支持，还是想得到工人、农民的赞同，都不是轻而易举可以办到的事情。如果不是局势迅速地发生了变化，它真可能像卢卡奇·捷尔吉指出的那样，只能有一小部分人参加。它建立的意义更多地是在于，使这个党的组织者们支持的纳吉政府的活动获得道义上的支撑点。事实上这个党还未来得及开展活动，局势便发生了突变。直到11月4日苏联军队再次进行武装干涉和政局得以控制后，它才开始建全组织。此后它以苏联的支持为后盾，前后执政33年。1989年10月匈牙利社会制度发生变化，重新实行多党制，这个党发生分裂，改建为匈牙利社会党，在次年春天的大选中仅得10％的选票，变为在野党。其得票率与卢卡奇·捷尔吉1956年对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得票率的估计惊人地相吻合。

1956年10月底在特殊条件下临时拼凑的那个多党制联合政府，虽然是出于尽快平息事态的需要，但它在客观上确实也起到了一定作用。在此之后的几天里，局势逐渐缓和，军队战士和国民警备队员甚至已开始在首都主要交通干线列宁弯路和拉科齐大街等地清理街道。他们清除路面上的垃圾和用起重机吊走被翻倒的汽车、电车和被烧毁的坦克，居民们这时也敢于出门去购买食品或三五成群地站在街头议论时局。

当然，无政府主义和泄私愤行为还没有完全灭绝，到处仍在搜捕国家保安局人员，私刑处决也时有发生。西方的广播电台依然不断进行煽动，甚至告诫匈牙利人民不要信任刚建立的多党制联合政府，要他们继续斗争下去。《自由欧洲电台》10月31日广播说：“国防部和内务部仍掌握在共产党人手里。自由战士们，切不可听任这种现象继续存在下去。不要挂起你们的武器，不给布达佩斯政府生产一块煤、一滴汽油，直到国防部和内务部都掌握在你们手里。”“这个小政府（小内阁）毫不可靠。按照目前的实际局势，甚至在临时的基础上也不能予以承认。”

纳吉面对国内外的曲解与隔阂，通过对几天来自己政治上的迟钝和一再 误时机的反思，这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急切地想与群众沟通，向他们表白自己，取得他们的理解与支持。这个机会终于等到了。

10月31日下午，一队示威的人群又出现在国会大厦前的广场。这时的国会大厦已经改观。在许多人的要求下，大厦顶端的那颗红星已被象征匈牙利的红、白、绿三色旗遮盖起来，准备以后彻底拆除。这样的“装饰”使得这座宏大的建筑物显得不伦不类，很不协调。这时，示威群众正在要求苏军撤出匈牙利全部领土、免去明尼赫·费伦茨内务部长职务等。纳吉抓住这个时机，走上阳台向广场上的示威群众发表了讲话：“匈牙利的同胞们，我再一次以热诚的敬意向你们讲话。你们英勇进行的革命斗争胜利了。从这些争取我国人民独立与自由的光荣日子里，诞生了我们的民族政府。我们不容忍对匈牙利内政的任何干涉！我们坚持平等和国家主权。我们将坚定地按照人民的意志制定我们的政策。亲爱的朋友们！我们的主权和独立经历了最初的日子。我们已从我们的道路上排除了巨大的障碍，把拉科西和格罗那帮人赶出了我们的国家。他们将为自己的罪恶负责。他们也曾经企图诽谤我，散布谎言说苏联军队是我召来的。这是无耻的谎言。那个一贯为匈牙利的自由和独立斗争的纳吉·伊姆雷没有召请过这些军队。相反，他一直为他们撤出在进行战斗。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我们已经就苏联部队从我们全国撤出和解除华沙条约强加给我们的义务开始进行谈判。我仅要求你们稍微忍耐一下。我相信，结果将不会辜负你们可以对我寄予的信任。和我们站在一起吧，支持我们重建生活和进行创造性的工作。我们希望人民得到安宁与和平，对未来充满信心。我要求你们信任政府、建立秩序与安宁，以便我们实现广泛的民主纲领。”最后，纳吉高呼：“独立、自由、民主的匈牙利共和国万岁！自由的匈牙利万岁！”

纳吉感到他说出了想要的话，恢复了自我。这时他已超越各种束缚，跨上按其本性应走的道路。

纳吉·伊姆雷看到他的讲话受到在场群众的热烈欢迎，心里产生了几分安慰。但此时使他焦虑不安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恢复秩序所急需要的新的武装部队的组建刚刚起步，而且困难重重，其进展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为了使新建的武装部队尽快成形，纳吉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他在10月31日任命毛莱泰尔·帕尔为国防部第一副部长、科瓦奇·伊什特万为总参谋长、基拉伊·贝拉为布达佩斯卫戍 司令。这些重要的任命立即在当天下午通过电台广播告谕全国。

10、 险相环生

10月30日下午晚些时候，博尔绍德州工人委员会通过米什科尔茨市电台向全国广播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有些苏联部队已通过边境城市扎霍尼撤回国内。但到第二天下午，同样是这个电台又广播了另一个消息：“昨天，10月30日，我们曾首先告知全国居民，苏军遵照朱可夫元帅的命令已开始将其部队撤离匈牙利领土。然而，处于我们和全国人民均不理解的原因，有大量苏军，其中包括防空部队和装甲部队，已经改变了行军方向！它们又从扎霍尼和尼雷基哈佐方向涌进我国领土！……”

接着，纳吉不断接到报告：苏联军队乘着卡车和坦克，携带着枪炮、弹药，又潮水般地涌向匈牙利。

起初，纳吉对这些报告没有过分重视，以为这是苏联撤军行动的一部分，因为已经开拔的部队处于各种原因又回到原地也是常有的事。后来，详细情报越来越多，说苏联的装甲部队已渡过东部的蒂萨河，正在占领一些重要城市。

为了解开这个谜，纳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见了苏联大使尤利·费·安德罗波夫。这些大使在会见中一直回避做直接回答，只推脱说他也没有得到国内的通报，表示愿意向他的政府询问。纳吉对这样的答复极不满意。他气愤地质问苏联政府为什么不遵守10月30日宣言做出的保证和米高扬、苏斯洛夫向他做出的关于撤军的许诺。他甚至把华沙条约的宪章文本推到安德罗波夫面前，这份文件清清楚楚地规定，参加这个军事联盟的部队只有在征得有关国家政府的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在这个国家的领土上采取军事行动。纳吉义正严辞地指出，然而匈牙利政府对苏军当前在其领土上进行的军事调动的真相一无所知，更没有征得它的允许。安德罗波夫被斥责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纳吉这时已预感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他必须竭尽全力阻止它，最有效的办法时同苏联最高领导人进行接触。他立即向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发去电报：“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政府希望立即就苏联军队撤离匈牙利整个领土的问题开始进行谈判。鉴于苏联政府最近发表的声明指出，它愿意就苏军撤出匈牙利问题同匈牙利政府和华沙条约其他成员国举行谈判，匈牙利政府吁庆苏联政府：指定代表团，以便尽快开始谈判，同时请指定谈判地点和时间。”

第二天的11月1日，情况更加明朗。匈牙利军队送来确切的侦察报告，边境的村民、机场人员和铁路员工等也频频报告，一切表明苏联军队非但没有撤离，反而正在得到从国内派来部队的增援。一些新的苏军部队已越过边境，并从德布勒森、索尔诺克一线向首都进逼。已从布达佩斯市内撤出德苏军停留在郊区，并在那里构筑工事和进入有利德阵地，准备同匈牙利人作战。

这样的消息不仅政府了解，而且已在居民中不胫而走。各种革命委员会和工人委员会的代表纷纷向政府提出强烈要求：匈牙利立即退出华沙条约和宣布国家保持奥地利式的中立。

在一般人看来，在国家面临外来军事干涉的紧急关头，推出华沙条约是防止灾难的最有效办法，这样可以釜底抽薪，使苏联人失去动武的口实。但是对政府总理纳吉来说，这仍使一个棘手的难题。首先是在华约当中还没有退出的先例，特别使在已经到勒大兵压境的地步，这时宣布中立是否还能有效。其次，他要考虑这样做在苏联方面引起的反应。米高扬和苏思洛夫向他做出很多让步，事情做得过分则会过犹不及，苏联人对他的信任以及过去几天好不容易地从苏联那里争取到的一切妥协都要因此付之东流。纳吉不是毛头小伙子，他深知自己要为一千万匈牙利同胞的命运负责，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能贸然行事。更何况，宣布国家中立就是退出社会主义阵营，这无疑就意味着断绝同莫斯科的联系，是纳吉对几十年来的信仰的背叛。现在的纳吉固然已不同于几天之前，最近发生的一切使他摆脱了诸多心理束缚，但要他带领匈牙利迈出眼前这一步，仍然还有难以割舍的心理障碍。

这时催促政府退出华沙条约的呼声越来越高，连外交部革命委员会都派送来宣言，要求政府退出华沙条约和宣布中立。这个宣言得到外交部所有高级官员的赞同，其中包括两位副部长。

11月1日上午11点40分，苏联大使安德罗波夫又来到国会大厦，转达苏联政府的答复。纳吉特地将政府外交部副部长海尔陶伊·捷索吉和特命全权公使莫德·彼得唤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起会见安德罗波夫。纳吉将这位苏联大使的谈话逐字逐句地翻译成匈牙利文，要莫德当场记录下来。苏联政府的答复的主要内容使：依然遵守10月30日的庄严宣言，将把苏联军队撤出匈牙利；要求匈牙利政府指定一个委员会讨论华沙条约的一些政治问题；要求匈牙利政府派出一个军事代表团，就苏军撤离的军事和技术细节问题进行谈判。纳吉听后单刀直入地要求苏联明确地保证不再向匈牙利派遣新的部队，安德罗波夫则一声不响。

纳吉问安德罗波夫，有7.5万名左右的苏联军队和2500辆坦克正开进匈牙利，这究竟使怎么回事？而这些苏联士兵宣称自己是应匈牙利政府之邀来镇压法西斯反革命分子的。苏联大使无法解释这些，他说苏军在匈牙利进行调动，这一切均属“完全正常”，其目的是为保障部队撤离时不发生意外事故。注视着安德波夫无表情的面孔，纳吉得出明确的结论：这个头发已花白的人在当众撒谎！纳吉时在莫斯科长期生活过的人，他太了解苏联人了。当他们已不在乎自己的话能否取信于人时，那就是说他们已经无所顾忌，决心要孤注一掷。到这时候纳吉知道莫斯科可能不再信任和需要他，他们正在谋划什么新的行动。一种不祥之兆在纳吉心里油然而生。

纳吉面对未卜的命运，仍想做最后一点努力。他与中国大使取得勒联系，寄希望于能够通过北京对莫斯科施加影响，以便在一定程度上挽回局面。纳吉政府的外交部副部长海尔陶伊·捷尔吉在1980年9月是这样回忆当时纳吉接见中国大使的情景的：“11月1日，我们把中国大使召到纳吉·伊姆雷那里。纳吉请求他的政府予以支持，但是他没有任何表示。看上去他个人似乎支持我们的立场（他微笑着，从我见到第一个中国人起，我就不懂他们为什么总是微笑！），认真地听完我们所讲的话，并且保证在次日拂晓前定能把我们的一切要求转达给他的政府。不必多说，中国的支持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当天下午，关于苏军调动的一个又一个恶讯传到国会大厦。这时，苏军部队已开始包围民用飞机场和占领多瑙河以西地区。纳吉已被逼到墙角，进退维谷。当然，他也还有一条退路，那就是立即辞去总理的职务。不过，他如果这样做，这个国家会立刻陷于一片混乱，这绝不是纳吉所愿发生的，否则他就不是纳吉，就不是那个在10月23日晚上不计个人得失，毅然接过科西、格罗一伙留下的烂摊子的纳吉。现在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沿着已经走上的道路继续走下去，站在人民的前列，抗议苏联人的背信弃义的行为。

他召集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的执行委员会开会，向与会者说明真实情况，并且建议由于苏联已撕毁华沙条约，匈牙利要退出这个军事联盟。除纳吉·伊姆雷外，参加会议的还有：卡达尔·亚诺什，他现年44岁，可看上去要苍老的多；1919年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时期的老战士明尼赫·费伦茨，他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一直献身党的事业，一贯顺从上级的旨意；面孔瘦削、身体瘦弱的卢卡奇·捷尔吉，他是闻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时期的政府委员，思想深刻、出世谨慎；另外还有桑托·佐尔坦、洛松齐·盖佐、奥普罗·安道尔赫基什·卡罗伊。这个当的领导机构通过决议：向政府建议，匈牙利立即退出华沙条约和宣布中立。参加会议的人中，只有卢卡奇·捷尔吉赫桑托·佐尔坦反对做出这个决议。纳吉·伊姆雷将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领导机构通过的决议提交给政府讨论，获得一致通过，并得到国家元首道比·伊什特万的批准。这样，对抗苏联的行动已获得法律上的合法性。

接近傍晚时分，内阁再次举行会议，集体召见苏联大使安德罗波夫，指望他或许还能转达来自苏联政府的最后什么信息。5点15分，安德罗波夫乘坐的苏制黑色小轿车停在暮色笼罩的国会大厦门前。他不慌不忙地走下汽车，再次步入这座宫殿。

政府成员与苏联大使会晤的气氛极度紧张。安德罗波夫十分狡猾，仍旧弹他关于苏军调动的是正常换防的老调，要匈牙利政府尽管放心。纳吉首先把党的执行委员会和政府的最新决定通知了这位大使，甚至表示如果苏联政府不立即停止向匈牙利派兵，匈牙利政府将提请联合国讨论“匈牙利问题”。政府的主要成员接着一个个发言，对纳吉表示支持。轮到卡达尔·亚诺什讲话的时候，他一反温和克制的常态，站起来走到安德罗波夫面前，抑制不住愤怒大声喊道：“我个人会遭到什么命运，我根本不考虑，但作为一个匈牙利人，必要时我准备参加战斗。如果你们的坦克进入布达佩斯，我将走上街头，赤手空拳地和你们搏斗”他的这一举动使在场的人吃惊和担心。安德罗波夫一言不发，听完别人的讲话，穿起大衣离开了国会大厦。

纳吉政府既然已向苏联公开摊派，以后的事就是坚定地走下去。外交部把政府的决定通知给各国驻布达佩斯的使节。纳吉致电联合国秘书长达格·哈马舍尔德，宣布匈牙利退出华沙条约和保持中立，要求即将召开德第十一届联大紧急讨论匈牙利的局势，阻止苏联入侵这个主权国家。国务部长洛松齐·盖佐举行了外国记者招待会，呼吁国际社会给予支持。

下午6点12分，自由克苏特电台已把政府同苏联大使整天谈判的情况和政府宣布中立的决定全部告谕全国：“政府总理兼代理外交部长纳吉·伊姆雷11月1日商务召见了苏联驻匈牙利特命全权大使安德罗波夫先生。……他向苏联大使宣布匈牙利政府立即废弃华沙条约，同时声明匈牙利中立，向联合国求援……”（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