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十一)
[455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 11) 侯凤菁 著
7. 鱼目混珠
从10月29日和30日起,匈牙利事件进入“又一阶段”。此后事态的发展特点是,来自苏联的外部压力减弱,纳吉的行动自由加大,他的思想认识与行动都发生显著变化。与此同时,社会上的无政府主义甚嚣尘上,国内外的反动复辟势力也开始活动。如同历史上发生重大社会变革时一样,这时各种势力都争相拥上政治舞台,匈牙利一时泥石俱下、鱼目混珠,出现一个机遇与危险并存、治与乱相搏、暴虐与文明相容的短暂时期。它给后人留下的既有怀念,又有遗恨。
10月30日这天早晨,科苏特电台广播说:“据内务部通知,直到今日凌晨,全国平静。除还有一些零星枪声外,没有关于破坏秩序和发生冲突的消息传来。急救人员报告说,过去的一夜是几天来最宁静的夜晚之一,除个别情况外,没人要求急救。”电台还广播说,苏联军队即将开始撤离布达佩斯。
激战数日的城市一旦环宇停止了枪声,反倒显得寂静异常。武装抵抗者们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沉浸在胜利的欢愉之中。然而这些手持武器的工人、学生还在等待,以一种不甚信任的心情注视着政府的举动。
在这段时间里,纳吉·伊姆雷和卡达尔·亚诺什一直在与起义领导者和罢工工人的代表们接触。他们发现这些谈判对手大部分是年轻人,根本无意敌视社会主义。这从感情上改变了纳吉对起义者们的看法。
纳吉是清醒的。他在看到局势有利变化的同时,也没有低估前面的危险。广泛的罢工还在持续,街道上的暴力犯罪在不断增加。特别是外地的形势更加严峻,有出现对立政府的可能。西部大城市久尔的情况最为紧急。那里成立了一个多瑙河国民会议,公开与布达佩斯分庭抗礼。不仅多瑙河以西地区各城镇,就连匈牙利东部和中部的一些大中城市都派出代表表示响应它的主张。一个霍尔蒂时代的军官甚至试图控制这个议会并建立反纳吉的政府,多亏久尔市的议会领导人、老社会民主党员萨波·捷尔吉及时出面采取措施,在车辆制造厂工人的帮助下才粉碎了这个政变企图。但是多瑙河以西地区国民会议还是派出代表团奔赴首都,气势汹汹地声称,“如果政府不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将坚决拒绝承认它”。
不屑说,在苏军外部压力即将撤除以后,为了尽快达成民族和解与避免国家分裂,纳吉不得不求得一个能被广泛接受的政治解决。现在的纳吉已今非昔比,既摆脱了国内拉科西分子的束缚,也得到苏联领导人的理解、信任和支持,可以甩开胳膊干自己认为应该干的事情。一周来发生的情况使他懂得,仅仅退回到1953年6月的路线上已经不够,已不足以平息人们的怒火,在有些方面必须退回到1945-1948年,只有这样才能把群众的兴致从巷战的街头转移到政治讨论上去。
10月30日下午2点28分,纳吉·伊姆雷通过电台发表讲话,宣布政府决定废除一党制,恢复1945年那种多党联合执政的政体。纳吉在讲话中说,“民族政府在匈牙利劳动人民党主席团的赞同下,做出一项关系到民族生活命运的决定,我现在将它告诉匈牙利劳动人民。为了进一步实现国家生活民主化,在结束一党制的同时,以1945年建立的联合党派民主合作为基础进行执政”。他接着宣布,政府内部建立一个小内阁,它的成员有:纳吉·伊姆雷、蒂尔迪·佐尔坦、科瓦奇·贝拉、埃尔德伊·费伦茨、卡达尔·亚诺什、洛松齐·盖佐和一名有待社会民主党提名的代表。政府提请共和国主席团选举卡达尔·亚诺什和洛松齐·盖佐为国务部长。政府呼吁苏军司令部立即开始从布达佩斯撤军,同时向全国人民宣布政府将就苏军全部撤除匈牙利领土问题立即开始与苏联政府谈判。纳吉还宣告,政府承认不久前它还反对的在各地普遍建立的地方自治机构,并且表示要依靠它们和希望得到它们的支持。
就在72小时之前,纳吉还在毫不动摇地坚持共产党一党执政。以上的广播讲话无疑说明他已走跨出自己政治局限性的阴影。在事实面前他醒悟到,要想在匈牙利拯救他从年轻起就为之奋斗的社会主义,只能彻底纠正过去被扭曲的实践,完全满足人民的民主要求,从长远来看这样对社会主义有利。
这种认识上的飞跃并非纳吉独自完成的,他得到周围亲密朋友的帮助,甚至是被他们推上这个方向的。其中起作用最大的是国务部长洛松齐·盖佐和基迈什·米克洛什。前者已为读者所熟悉。基迈什则是位新闻记者,1954年成为主张实行民主社会主义的党内反对派的代言人。他是10月26日向纳吉提出过激的建议的人之一,但纳吉没有怪罪他,他也没有离开纳吉,作为私人秘书一直追随在他的周围。
纳吉·伊姆雷的讲话不仅受到群众欢迎,也得到政府成员的拥护。政府部长蒂尔迪和埃尔德伊在电台发表讲话,表示赞同纳吉政府的决定。接着,卡达尔·亚诺什作为国务部长,但主要是作为匈牙利劳动人民党中央第一书记也发表了具有历史意义的讲话。他说,“出于是我们的人民和劳动群众免于在内战中继续流血的强烈责任感,我宣布匈牙利劳动人民党主席团全体委员一致同意部长会议主席团今天的决定。我个人也表示,完全赞同在我之前发表讲话的熟人与朋友纳吉·伊姆雷、蒂尔迪·佐尔坦、埃尔德伊·费伦茨的意见和我高度敬仰的同胞们的意志。”之后,卡达尔呼吁共产党员们勇敢、坚决地同党的领导过去犯下的错误决裂,要求他们以实际行动在恢复社会秩序和恢复生产的过程中作表率。纳吉政府的行动不仅在国内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而且也得到苏联的支持。米高扬和苏斯洛夫此时就在布达佩斯坐镇,纳吉这样重大的决定当然必须征得苏联领导人的许可。
这一天,米高扬和苏斯洛夫与匈牙利领导人在国会大厦举行了长时间的会谈。会谈的气氛极为融洽。匈牙利方面参加谈判的除纳吉·伊姆雷外还有卡达尔·亚诺什和国务部长蒂尔迪·佐尔坦。双方在讨论匈牙利当前局势的同时谈到建立多党制政府和苏联撤军问题。匈牙利领导人竭力向苏联特使们解释,这是平息民愤的最好办法。他们让苏联人放心,匈牙利人知道如何捍卫自己的社会主义成果,绝对无意反苏。米高扬和苏斯洛夫对纳吉他们提出的所有主张都表示赞同,表明苏联政府及他本人对匈牙利领导人的信任。他们坚持的唯一条件是,不能使旧制度复辟和匈牙利不得成为反苏基地。在场的人没有任何理由怀疑米高扬和苏斯洛夫的诚意。
会谈直到很晚才结束,纳吉·伊姆雷走出会议室时满面春风。他习惯地扶了扶老式夹鼻眼睛,告诉大家米高扬和苏斯洛夫已同意匈牙利关于苏联全部撤军和国家实行民主化这两项最主要的要求。他喜形于色地说。“也许我们正经历着事态的转折”。他进一步介绍说,“两国军队领导人不久将举行会晤;坦克将撤离布达佩斯;3个月之内苏军将全部撤出匈牙利;我们将举行普选,各民主党派可以提出自己的候选人……社会主义的成果当然不能倒退;土地、银行和工厂企业将继续掌握在国家手中。”此后,莫斯科的宣传明显地改变了调子,开始抬高纳吉的地位。莫斯科电台说,“来自匈牙利各地的大量报道证明,劳动人民支持新政府,拥护他的施政纲领。”《真理报》也宣传“纳吉政府赢得了人民的支持。”
这天下午6点30分,科苏特电台广播了国防部长扬佐·卡罗伊发布的重要通令,宣布苏联军队已开始撤离首都。通令说,“我同苏联武装力量司令部就他们的部队撤离布达佩斯已达成了协议,这是我们进行的这场旨在要求社会与民族复兴的革命的成果。苏联军队已在今天,即30日下午4时开始撤离,这一行动将在31日凌晨完成。人民军、警察和国民警备队的部队将共同执行维持社会秩序的任务”。这家电台紧接着广播了一个公报,说请求苏联出兵援助和实行戒严的文件上没有纳吉·伊姆雷的签字,言外之意这件事应由格罗·埃尔诺和赫格居什·安德拉什负责。
晚上8点钟左右,自由裴多菲电台的广播员以喜悦的声调广播说,在东部边境可以看到,苏军已停止向匈牙利涌入,相反,正通过扎霍尼开回苏联。其实,这与首都的局势并无直接联系。布达佩斯的苏军部队于第二天才全部撤出城区,而且是驻扎到郊外待命。
面对一座经过激战被毁坏的古城、七零八落的军队与警察、数以万计未放下武器的武装分子、普遍的罢工和不断蔓延的私刑处决,纳吉政府的当务之急是要建立一支听从自己指挥的武装部队。苏联军队撤离和国家保安局被解散以后,急需一支这样的武装力量有效地制止某些武装分子的不良行为和维护社会治安。
在参加武装起义和武装抵抗的人当中,既有正派的工人、学生,也有一定数量的流氓、法西斯分子和在23日以后随同政治犯一起从监狱释放出来的刑事罪犯。后者,在匈牙利事件的后期对社会秩序构成严重的威胁。他们当中有些人手持武器抢劫,更大量的残酷行为是将搜查出的国家保安局人员以私刑处决。
10月25日晚国会大厦门前发生大屠杀以后,群众对国家保安局的憎恨达到极点。国家保安局解散以后,它的原有人员或是脱去制服换上便装,或是躲藏起来,但一旦在街上被辨认出来,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有些被错认的人往往也不容分说地成为这种报复行为的牺牲品。有的空军人员和人民军文工团员也受到袭击,只因为他们制服的领子也是蓝色的,被误认为国家保安局人员。被私刑处死者的尸体吊在电线杆、阳台和大树上,在寒冷的秋风中摇晃,其情景惨不忍睹。路透社的电讯报道说,“布达佩斯街道上开始杀人。政治警察局的人员像狗一样被打死,被吊挂在电线杆和阳台上”。西方的其他通讯社和报刊也纷纷报道匈牙利正在发生的恐怖行为。
匈牙利政府1957年出版的关于纳吉案件的白皮书公布了一些施私刑杀人的材料,还附有不少被害场面的照片,令人看了毛骨悚然。以下是从中挑选的几个事例:
10月23日夜,国家保安局的一名中尉乘车经过玛尔吉特桥时被人拦住,并且被人从汽车后座上拖出来。一群人把他打昏,然后从桥上扔进多瑙河。
国家保安局上尉勃洛道里茨·费伦茨上尉10月25日奉命去彼拉泰尔胡同执行任务时,被人强行拖进一所学校,从一座建筑物的四层楼上丢下去,因伤身亡。
10月26日清晨,有三四个携带手提机关枪的人在街上站岗和搜查车辆。他们发现一辆车上的人持有红色的党证,便开枪把他杀死,并抢劫了这辆汽车。
33岁的警察少校亚卡勃·卡洛里10月28日从高尔基大街的警察医院回家,在街上被冷枪打死。别人在他尸体边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就是人民的敌人的下场。”
占据《自由人民报》编辑部的杜达什武装小分队中有个“菲里大叔”,他以“猎取人头的人”而文明。“菲里大叔”专门搜捕保安局人员和党政高级干部,并且把他们处死。
从这本书附的照片中可以看到:有人被直挺挺地吊死在楼房阳台上;一个青年士兵被枪杀在路边,因为有人硬说他是“国家保安局上尉”;被害的警察和军官的遗体上放着他们的党证或国徽:一位横遭私刑处死的军官遍体鳞伤,被倒挂在树干上……。
不仅在首都如此,私刑风也已刮到外地各州市。极端分子们的这种恐怖行为引起社会普遍不安。这时急需一支既有权威又有足够力量的武装部队制社会犯罪,为政府维持治安。
纳吉把组建这样一支新的武装力量的任务委托给基拉伊·贝拉少将。他要求基拉伊必须在24小时之内将国民警备队建成和开始执行军务。这支武装队伍不仅包括可靠的部队、警察,还要吸收不久前尚被视为“反革命匪徒”的武装抵抗者参加。这可以说是纳吉对分布在各处的武装小分队的承认和同他们和解,因而一下子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纳吉·伊姆雷打算,要将新建的国民警备队一直保持到苏联军队完全撤出匈牙利的全部领土那一天为止。
基拉伊·贝拉接受了纳吉的委托,立即着手组建民警备队。这一行动得到各方的支持,就连新任的匈牙利劳动人民党布达佩斯党委第一书记克博尔·约瑟夫都发表了广播讲话,号召全市共产党员把参加国民警备队当做自己的义务。他说:“国民警备队正在组建。共产党员们有义务全力参与保障平静和保卫工人政权的工作。因此,一切适合拿起武器的共产党员要立即到国民警备队组建中心去报名。”
受命组建国民警备队的布达佩斯斯卫戍司令基拉伊·贝拉身材高大,待人亲切。他生于1912年,那时他父亲是匈牙利南部大城市考波什瓦尔火车站站长。基拉伊中学毕业后考入能领取助学金的军事学校,1935年毕业后在霍尔蒂的旧军队中任军官。
1945年3月,他任驻守在匈牙利西部边境城市克塞格的新编旅参谋长。在苏联军队进军匈牙利时,该旅旅长只身仓慌逃亡奥地利,由基拉伊率领这个旅。他与苏军取得了联系并率部队起义倒向苏联,使克塞格这座文化古城免遭战火毁坏。解放后,基拉伊在匈牙利新军队中先任第一师参谋长,后任国防部训练部长、陆军司令和兹里尼·米克洛什军事学院第一任院长等职,多次获得勋章。1951年他受拉科西的迫害被逮捕,先是被秘密判处死刑,后来改判无期徒刑,直到1956年9月才获释出狱。他不仅与纳吉同生在匈牙利的农业城市考波什瓦尔,而且他还是纳吉和纳吉思想的热烈拥护者。纳吉的女婿亚诺希·费伦茨与基拉伊过从甚密,纳吉委派基拉伊以重任与亚诺希·费伦茨的引荐也是分不开的。
10月30日下午,国防部、人民军总参谋部、国家警察总局和工人、青年、各武装小分队的代表聚集在戴阿克广场市警察的会议厅,在基拉伊主持下讨论将那些自动建立和各自为战的武装小分队联合起来,形成统一的领导机构,并将它们纳入由政府指挥的武装系统,即纳入同时也有军队和警察参加的国民警备队。会议决定建立革命治安委员会,并选举了委员会的成员。会议结束后,基拉伊带领一批选出的代表会见政府总理纳吉。
在政府所在的国会大厦,走廊上和会客厅里挤满各界群众代表和1947年以后停止活动的各民主党派的人士,他们都在等待会见纳吉。布达佩斯警察局局长科帕奇·山道尔作为纳吉选定的国民警备队的另一位负责人,接到纳吉秘书处的电话通知后也赶来接受纳吉指示。这时恰逢匈牙利领导人同苏联的两位特使米高扬和苏斯洛夫的会谈刚刚结束。大家看到一位身穿蓝色海军呢上衣、皮肤黝黑、矮个子的亚美尼亚人回头讲着俄语走出来,他就是米高扬,身后跟随着纳吉和其他人。纳吉一眼看到等在那里的基拉伊和科帕奇,忙向米高扬介绍说:“这是匈牙利武装力量未来的两位领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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