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十)

[454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十)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十）   侯凤菁 著

10月29日，这天是星期一，南斯拉夫共产主义者联盟的铁托主席和波兰统一工人党第一书记哥穆尔卡都发来电报，对纳吉政府28日的政治纲领表示支持。哥穆尔卡简短的电报明确指出：“这个纲领符合匈牙利人民和整个和平阵营的利益”，“我们认为只有那些想使匈牙利脱离社会主义道路的人才反对匈牙利国民政府的这个纲领”。铁托的长篇电报则要委婉得多。它除表示支持纳吉政府10月28日的声明和向党政新领导表示祝贺外，还含混不清地指出匈牙利发生的“这个事件的意义远远超越匈牙利国界”。托铁强调虽然“南斯拉夫劳动人民对过去的错误与罪恶给匈牙利人民造成的痛苦完全理解”，但是“如果危害到劳动人民对社会主义与社会主义民主的信任，那是十分有害的”。他特别告诫匈牙利人不要允许“各种反动分子利用如今发生的事情实现自己的反社会主义目的”。

与南、波两国领导人的友善表示相比，来自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东德和保加利亚等其他东欧国家的信息则无法使纳吉满意。这几个国家对匈牙利事态的发展明确地表现出敌意。这也难怪，它们各有各的处境和自己的需要，不是连“自由欧洲广播电台”都在进一步煽动匈牙利群众同纳吉政府对立吗？这家广播电台10月29日广播了军事评论员贝尔上校对纳吉停火令的评论：“纳吉·伊姆雷及其支持者打算狡猾地给特洛伊木马计来个现代化的翻版。他们需要有一个停火令这样的特洛伊木马计，以便尽量维持布达佩斯现政府的地位……正在为自由而战的人们，对敌对政府的这一计划时刻不能掉以轻心。否则，特洛伊木马计的悲剧将会重演。”

眼前的现实也给纳吉的乐观心情打了折扣。在首都与武装起义者进行的谈判虽有进展，但街上的枪声仍未完全停止，而且开始不断传来有人持枪抢劫和在大街上随意处死人的消息。外地各州、市也早就不平静。席卷全国的大罢工还在进行。起初观望、徘徊的地方现在受到首都武装起义和抵抗成功的鼓舞，也都竞相揭竿而起，提出更多更高的要求。

临近奥地利的西部城市久尔早在风潮之初就已行动起来。这里成立了以农民党的国会代表西格提·阿提拉为首的临时国民议会。它是一个按照西方宣传机构的调门彻底反共的反对派政府，通过无线电台不断向首都广播一个又一个最后通谍，甚至威胁要向布达佩斯进军。东北部的米什科尔茨、南部的塞歌德与佩奇、北部的绍尔戈陶里扬等大城市和各州也对政府桀鹜不驯。沃什州的国民委员会向纳吉政府提要求时只称其为“布达佩斯政府”。包尔绍德州的工人和学生委员会则宣布同“依靠外国势力的”纳吉政府决裂。巴林卡等地的矿工和冶金工人不仅要求把苏联军队赶走，还极其粗暴地指责苏联实行的社会主义制度，表示他们对这种把工人当做假定的主人翁的制度早已厌烦透顶。桑博特海伊汽车修配厂的工人宣布，只要匈牙利土地上还留有一个苏联兵，他们就不停止罢工。其他一些州、市类似的最后通谍和要求也雪片似的飞来。

然而不管怎么样，纳吉·伊姆雷这时似乎比过去几天的任何时候都更有信心。这首先是因为前一天采取的坚决步骤已明确无误地显露出成果。首都秩序开始恢复，几天来战战兢兢躲在家里的居民有的乍着胆子走上街头观察动静，有的商店也开了门。匈牙利和苏联士兵正在清理街道，把那些用被称作“莫洛托夫鸡尾酒”的汽油燃烧瓶炸毁的坦克和车辆的残骸运走。在这几天里，被炸毁在各条街道上的坦克总数相当于一个苏联装甲师的坦克数量。另外，国民警备对正在积极组建之中。武装起义者们在谈判中提出的主要条件是不向苏联军队缴械，只能把武器交给匈牙利部队。国民警备队一旦建立起来，便可在全城与苏联部队换防和接受起义者的缴械。对少数既不同政府合作又拒不缴械的武装分子，可以立即肃清。这样，社会秩序便能迅速恢复，剩下的事只是从容地实现业已宣布的政治纲领。

苏联的信任和以卡达尔·亚诺什为首的党6人小组的支持已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在政府里他可以依靠明智而慎重的国务部长、前国家总统蒂尔迪·佐尔坦。还有副总理博格纳尔·约瑟夫，纳吉在1953年第一次任总理时就同他共过事。老资格的共产党人明尼赫·费伦茨为他签署一个个法令。精力充沛的食品供应委员会主席沃什·佐尔坦在他身边为供应首都居民的面包、牛奶和马铃薯而繁忙。沃什是匈牙利共产主义运动的老将，与拉科西一起被霍尔蒂政权囚禁过16年，1945年被任命为布达佩斯市长。莫斯科发生“医生案件”时他受牵连被捕过，在政治上一直同情纳吉。

这时，老朋友洛松齐·盖佐也已回到纳吉身边。希拉基·约瑟夫作为总理办公室主任寸步不离纳吉·伊姆雷，为他处理接踵而来的各种事务，从起草文件直到接电话。使纳吉感到宽慰的还有，通过与起义者的多次谈判了解到，许多起义领导者都是共产党员和他的拥护者。他们当中有毛泰莱尔、马尔通这样一些勇敢、正直和有影响的军事领导人，这些人正是政府在组建新军队时所需要的。

10月29日下午5点多钟，科苏特广播电台发布了国防部的一项公报：“根据同布达佩斯各武装小分队领导人达成的协议，武装抵抗者们已开始向同苏联部队换防的匈牙利部队交出武器。在武器收缴完毕后的24小时之内，苏联军队将开始撤出布达佩斯。”看来，这时确实已能见到隧道尽头的光亮。接踵而来的又是另外一个好消息：苏联国防部长朱可夫元帅当天在土耳其驻莫斯科大使馆举行的招待会上回答记者问时说，“匈牙利的局势有了好转。一个我们能够信任的政府已经成立。”

所有这些，还不是使纳吉·伊姆雷满怀乐观的全部原因。米高扬和苏斯洛夫这时又从莫斯科回来了，带来一件出人意料的礼物，那就是《苏联政府关于社会主义国家关系问题的宣言》。苏联的这个所署时间为10月30日的正式文件打消了纳吉·伊姆雷的最后一丝顾虑，对他以后的行动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这个文件极其重要，为了更好地理解纳吉此后发生的思想变化和为了便于将苏联政府的宣言与其后来的行为相对照，在这里有必要不厌其详地将这个历史性文件的全文公诸于下：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对外关系不可动摇的基础过去是，今后仍然是与一切国家和平共处、友好与合作的政策。

这种政策最深刻、最坚决地体现在各社会主义国家间的相互关系上。

社会主义国家大家庭中的各个国家以建成社会主义社会的共同理想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原则团结在一起。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只能够建立在完全平等、尊重领土完整、国家独立和主权、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基础上。这不仅不妨碍社会主义大家庭中各个国家在经济、政治和文化方面进行兄弟合作和互助，而且相反地有主有助于这种合作和互助。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和法西斯主义被击溃以后，欧洲和亚洲一些国家的人民民主制度在这个基础上形成和巩固，并且显示了自己巨大的生命力。

在建立新制度和对社会关系进行深刻的革命改造的过程中，产生了不少困难、尚未解决的问题和明显的错误，其中也包括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方面的困难、问题和错误。由于产生了反常状态和错误，在社会主义国家关系中，平等的原则受到损害。

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坚决地指责了这种反常状态，并且提出下列任务：苏联在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相互关系方面，今后应该坚决地贯彻各国人民平等的列宁主义原则。

第二十次代表大会指出，必须充分注意走上建设新生活道路的每个国家的历史情况和特点。

苏联政府正在坚决贯彻第二十次代表大会的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决议。这些决议是要在尊重每个社会主义国家完整的主权这一不可动摇的基础上，为进一步加强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友好和合作创造条件。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表明，有必要作适当的声明，说明苏联在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相互关系方面，特别是在经济和军事关系方面所持的立场。

苏联政府准备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政府讨论要采取的用以保证进一步发展和加强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经济联系的措施，从而消除在经济关系中破坏国家主权、互利和平等的原则的任何可能性。

这个原则也应适用于顾问们。众所周知，在建立新社会秩序的初期，苏联根据各人民民主国家政府的请求，曾经向这些国家派遣了若干专家：工程师、农学家、科学工作者、军事顾问。，苏联政府近来曾经多次向各社会主义国家提出召回自己的顾问的问题。

鉴于最近一个时期在各人民民主国家的经济和军事建设的所有领域都已经培养出熟练的本国干部，苏联政府认为需要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共同研究关于苏联顾问继续留在这些国家是否适宜的问题。

在军事方面，苏联和人民民主国家相互关系的一个重要基础是华沙条约，缔约国根据这个条约承担了相应的政治和军事义务，其中包括采取‘加强它们的防御能力的必要配合措施，以便保障它们的人民的和平劳动，保证它们的疆界和领土不可侵犯性并确保对可能发生的侵略的防御’。

众所周知，根据华沙条约和政府协定，苏联部队驻扎在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两个共和国。在波兰人民共和国，苏联军队是根据波茨坦四国协定和华沙条约而驻扎的。在其他人民民主国家中没有驻扎苏联军队。

为了保证社会主义国家的共同安全，苏联政府准备同参加华沙条约的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研究在有关国家驻扎苏联军队的问题。苏联政府在这样做的时候，是根据这样一个总原则：任何一个华沙条约参加国的军队驻扎在另一个华沙条约参加国的领土上，应根据所有条约参加国之间的协议进行，并且必须取得根据请求在其领土驻军的有关国家的同意。

苏联政府认为必须就在匈牙利发生的事件发表声明。这一事件表明，在人民民主制度基础上获得巨大进展的匈牙利劳动人民正当地提出了必须在经济建设方面消除存在的严重错误，进一步提高人民物质福利和同国家机关中的官僚主义偏差进行斗争的问题。但是，黑暗的反动势力和反革命势力很快就混入了劳动人民这个正当和进步的运动中，企图利用一部分劳动人民的不满来破坏匈牙利人民民主制度的基础，使地主和资本家的旧制度复辟。

苏联政府和全体苏联人民深切遗憾的是，匈牙利事件的发展竟引起了流血。

应匈牙利人民政府的请求，苏联政府同意苏军部队进入布达佩斯，帮助匈牙利人民军和匈牙利政权机关恢复市内秩序。

鉴于苏联军队继续留驻匈牙利可能被利用来加剧局势的紧张，苏联政府已经指示自己的军事司令部，一俟匈牙利政府认为时机成熟，立即将苏联军队撤出布达佩斯。

同时，苏联政府准备同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政府和华沙条约其他参加国就苏军驻留匈牙利领土问题进行谈判。

保卫人民民主匈牙利的社会主义成果，在当前是匈牙利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全体劳动人民最重要和神圣的义务。

苏联政府深信，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不会让国内外的反动势力动摇他们各个国家的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用忘我的斗争和劳动争取来的并巩固起来的人民民主制度的基础。他们会尽一切努力，克服一切阻碍进一步加强本国的民主基础、独立和主权的障碍，继续发展它们各个国家的社会主义基础、它们的经济、它们的文化，从而不断提高全体劳动人民的物质福利和文化水平。匈牙利人民将加强同社会主义国家的兄弟般团结和互助，以巩固和平和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

 

纳吉在莫斯科度过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早已谙熟苏联的官方语言。它从这篇凛然可畏的宣言中可以品味出诸多妙不可言之处。首先，克里姆林宫承认社会主义各国之间的相互关系“只能建立在完全平等、尊重领土完整、国家独立和主权、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基础上”，指出这个原则不仅不妨碍，反而有助于它们相互间的合作和互助。这恰好正是纳吉10个月前遭受贬黜时撰写的《国际关系的五项基本原则与我们的外交政策问题》一文的基本主张。当时它被当作异端切切希望邪说受到拉科西和苏联人的鞭挞，如今却堂堂正正地被载入苏联的官方文件，这说明苏联领导人已承认了他的理论正确，在给他平反。事情还不止于此。苏联人还在公开忏悔，表示过去在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关系方面产生过“明显的错误”，使“平等的原则受到损害”。这无异于他们以内疚的心情承担了自己犯下的大国沙文主义的责任，并且保证“今后应该坚决地贯彻各国人民平等的列宁主义原则”和“必须充分注意走上建设新生活道路的每个国家的历史情况和特点”。

此外，苏联人认为匈牙利事件发生的原因是匈牙利劳动人民“正当地提出”了一系列要求，改变了在此之前苏联报刊关于是帝国主义挑动结果的调门。他们还答应，“一俟匈牙利政府认为时机成熟，立即将苏联军队撤出布达佩斯”，并且准备同匈牙利政府“就苏军驻留匈牙利领土问题进行谈判”。在纳吉看来，苏联人在平息匈牙利人的愤怒，这个声明真像一剂能使武装抵抗者尽快放下武器和恢复秩序的灵验药方。纳吉荣认为克里姆林宫的这个许诺的效力远远超过前几天滚滚开进布达佩斯的几百辆苏军坦克。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鉴于炫耀武力失败和当前的严重

局面难以控制，苏联人正在反思和后退。他们表现出愿意同纳吉合作。不过，这种友善也有最低条件作代价，那就是必须“保卫人民民主匈牙利的社会主义成果”。纳吉认为，只要能制止旧制度复辟，保住土地改革、工业国有化和其他社会主义成果，克里姆林宫就会放心，会给他充分的行动自由。这将使他获得充分的回旋余地，被束缚的手脚可以得到更大的放松。在这外界环境已有极大改善的情况下，他隐隐意识到为了迅速稳定局势和尽早开始实行改革计划，进一步地满足群众的普遍要求已势在必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