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九）

[453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九）   侯凤菁 著

在10月末的日子里，杜达什的名声大振，被当成“起义总司令”，这当然与他掌握的报纸所制造的舆论密切相关。例如，电台曾经广播了这样一项“重要公告”：“在国民革命委员会主席杜达什约瑟夫代表起义的自由战士所发表的讲话的基础上，谈判在良好的气氛中进行。政府总理纳吉伊姆雷将把起义者们的建议转达给政府。”杜达什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获取了这样的地位，引起许多日夜都在街上以死相拼的武装小分队的不满，认为他欺世盗名，滥用他们的名义。

其实，他的谈判对手们也并未过于重视他，历次谈判都未取得惊人的成果。11月2日，杜达什被当时已建立的国民警备队逮捕，因为他率领的武装分子占领了外交部大楼，但是很快便被释放。第二天他在兹里尼军事学院又被捕，之后又被释放。11月4日苏联第二次向匈牙利出兵后，他被自己指挥下的一些愤怒的武装分子逮捕，原因是他下令不要抵抗苏联人。杜达什最后也同其他许多武装据点的首领一样，在卡达尔政权初步稳定之后被处决，行刑的日期是1957年4月19日。

尽管匈牙利和苏联当局都宣称杜达什是反革命势力的最主要的头面人物，但是采访他的西方记者和共产党国家的记者都说他热情、善良，不认为他是被宣称的“法西斯分子”，只认为他充其量是个雄心过大的政治冒险者。在整个事件过程中，杜达什没有散布过任何反动思想和反动口号，相反却公开声称“应该捍卫社会主义”，“不能容忍法西斯组织和极右势力”。在行动上，他在发行自己的报纸的同时，也允许共产党的报纸在他控制的《自由人民报》报社的印刷厂里印刷。他虽然长时间不承认纳吉政府，但却坚决支持纳吉。到十月事件的最后日子里，他也宣布支持纳吉伊姆雷新的联合政府，呼吁结束罢工和恢复生产。

6 .  10月28日的转折

10月28日在匈牙利事件中可以说是个发生决定性转折的日子。这天上午，武装抵抗者与苏联军队之间的战斗尚在布达佩斯街头继续进行，纳吉·伊姆雷在鲍伊佐胡同的苏联大使馆争得了行动的自由。

米高扬和苏斯洛夫离开匈牙利时向他保证对他完全信任，党中央第一书记卡达尔也全力支持他。这使这位一贯谨慎求稳的老共产党人解除了来自莫斯科和领导内部的后顾之忧。几天来街上事态的发展和他以往步步落后，使他意识到该是放开手脚的时候了。特别是军事领导人背着他制定当天早晨血洗基利安兵营及科尔文夹道的计划对他刺激很大，使他不得不以辞职相要挟。他觉悟到以后不能再被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

早晨的事情刚平息，匈牙利劳动人民党中央委员会举行了它的最后一次会议。会上通过了一系列纳吉希望借以稳定局势的决议。决议的最主要特点是改变了对10月23日以来所发生事情的看法，认为虽然确有反革命分子混在这次起义中，但是在本质上它不是反革命的运动，而是一场席卷全国和具有广泛人民性的民主运动。决议说政府必须立即担负起满足人民合法要求的任务。会议还在进行，纳吉已直奔苏联大使馆。

纳吉向时任苏联大使的安德罗波夫通报了党中央委员会会议情况，并就此后的行动步骤进行磋商。安德罗波夫在后来的八十年代成为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在谈话过程中，安德罗波夫多次去别的房间与莫斯科通电话，纳吉的计划得到赫鲁晓夫首肯。使格罗、赫格居什、比洛什及鲍陶迁往苏联流亡的决定，就是纳吉与安德罗波夫在这时商定下来的。纳吉回到党中央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说：“权力已经归我！”他以为摆脱掉这批拉科西分子的束缚，就能很快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纳吉此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午后通过广播电台宣布，“为了制止继续流血与实现和平”而“立即全面停火”。由纳吉签署的这道停火令，涉及到武装抵抗者与政府武装力量的双方。这时政府已不再要求武装抵抗者放下武器投降，而是特别命令政府所属武装力量在不遭到攻击时不得开枪。下午5点25分，纳吉在科苏特广播电台向全国人民发表演讲。他说：“……政府谴责认为当前这场大规模的人民运动是反革命的看法。无疑，正如发生任何重大人民运动时一样，一些有害分子要利用它，以便从事刑事犯罪。反动的反革命分子也会出笼，以便利用所发生的事情来推翻人民民主制度。然而在这些活动中，将我国全体人民凝聚为一个整体的民族民主运动无疑是主导力量。这场运动的目的在于保障民族独立、自主和主权，发扬社会、经济和政治民主，因为只有这样在我国才能具备社会主义的基础。这场大规模的运动是过去一个历史时期的严重罪行所引起的。领导直到最近时期尚未下定决心同过去的错误，同陈旧的罪恶政策最后决裂，使形势更加严重。主要是这样才导致发生悲惨的兄弟间的残杀和双方的许多同胞的死亡。……”然后他宣布：政府赞同工厂建立工人委员会，将其当做扩大民主和加强自治的形式；为了恢复和维护社会秩序，将以国防军、警察部队和武装的工人、青年为骨干成立一支新的部队；匈牙利政府已同苏联政府达成协议，张让苏军部队立即开始撤离布达佩斯，新的部队一旦建立，苏联部队就完全撤出这个城市；匈牙利政府将建议在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平等和保持民族独立的基础上就苏匈关系问题，其中包括就撤除驻扎在匈牙利的苏军问题举行谈判；解散国家保安局，秩序恢复后建立新的国家警察；任何人都不得对参加过武装战斗的人进行任何迫害；政府向国会建议用科苏特徽志做国徽，以1848年革命纪念日3月15日为国庆节。

匈牙利劳动人民党中央委员会这天解散了。作为拉科西时代的残余，它早无任何权威性和力量，已经被时代所抛弃。代行它的职权的是一个由6人组成的主席团。它的成员有卡达尔·亚诺什、奥普罗·安道尔、基什·卡罗伊、明尼赫·费伦茨、纳吉·伊姆雷和桑托·佐尔坦，卡达尔·亚诺什担任主席。这个主席团中虽然还保留着奥普罗·安道尔和基什·卡罗伊这两个一贯支持拉科西的人，但是中央委员会解体对斯大林主义究竟是个致命的打击，纳吉可以依靠卡达尔、明尼赫和桑托的支持占据多数，不必再担心政府的一些现实可行的方案再遭到党的机器的绞杀。

事后可以发现，10月28日上午的变化十分及时，不然很可能发生另外的变故。少数顽固地将事件视作反革命的党的干部当时已制定了“革命的反击”计划，并准备在28日这一天实施。拉科西的亲信、匈牙利驻莫斯科大使博尔多茨基·亚诺什在前一天已派遣正在苏联接受培训的一批党校学员、政工军官和国家保安局人员乘飞机回到布达佩斯，准备在乌斯陶·久洛将军的指挥下采取全面行动。他们的任务是根据10月23日党中央任命的军事委员会的指示，利用苏联和匈牙利的军队消灭科尔文夹道据点、基利安兵营和布达佩斯其他地方的武装据点，然后再对付纳吉政府。纳吉以辞职相抵制的轰炸方案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卡达尔时代后期主管意识态的党中央书记拜赖茨·亚诺什在他1986出版的《以笔和枪发动的反革命》一书中透露：“中央委员会委任军事委员会的一些成员在部分将领的配合下，于28日拂晓前制定了武装保卫人民政权的计划。这一计划规定崭时由军队接管政权，在军队的各个团均由军代表取代团长指挥部队，社会秩序得到保障和武装小分队被肃清以后组建新的政府。”至于计划没能执行，无疑出自各种原因，其最重要的显然是苏联对纳吉明确表示支持动摇了计划制定者的信心。

停火令发布之后，局势发生了显著的变化。28日晚科苏特电台广播了这样一个公报：“由于发布了政府停火令，布达佩斯尚存的武装据点大部分已停止了射击。在有些据点，例如在塞纳广场，起义者们收听了纳吉同志的广播讲话之后召开了会议，表示拥护政府的声明，然后收藏起武器并很快离开了这个广场。”接着，广播电台宣布布达佩斯警察局开始组织国民警备队的消息，号召警察、军队和武装的工人、学生一起共同维护首都治安。

这天晚上，纳吉·伊姆雷自10月23日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10月29日，局势进一步朝着缓和的方向发展。当天出版的匈牙利劳动党中央机关报《自由人民报》在报端印上了科苏特徽记，社论的标题是《黎明到来》。这家共产党报纸这天刊登的一篇文章破天荒地同苏联《真理报》犯颜相争，因为不久前《真理报》曾称匈牙利事件是“反人民的冒险”，而这篇文章反唇相讥地说：“破灭的只是拉科西－格罗集团的统治。”接着，它驳斥了苏联人关于起义是“英美帝国主义者进行破坏”的说法，指出“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说，《真理报》的这种论调侮辱和伤害了布达佩斯全市150万居民！布达佩斯的大部分人都以身躯和心灵参加了星期二的示威游行，全然同情或赞同这场伟大的人民运动的爱国、民主的基本目标。5天来的流血、既悲惨又壮烈的斗争不是什么破坏活动造成的，而是我们的错误和罪恶所造成的。在所有的错误和罪恶中，最主要的是我们没有维护住祖先遗留给我们的民族独立的圣火！”

从前一天夜间开始，政府军的代表已陆续同尚存的武装据点的首领开始就建立国民警备队的问题进行谈判。根据纳吉政府的计划，国家保安部队解散后，由军队、警察和武装起义者联合组建的国民警备队，将成为政府赖以维持社会秩序的唯一合法武装力量，其人员构成比例为武装起义者占一半、军队与警察占一半。政府的军队代表在同科尔文夹道武装据点进行谈判时相互发生了争执。军队想收缴20岁以下者手中的武器，科尔文夹道武装据点的代表严辞拒绝。他们说几天来参加战斗的大部分是青年，不能把他们排除在国民警备队之外。

在此之前，布达佩斯警察局长科帕奇·山道尔已同首都大学革命委员会取得联系，将一部分青年大学生武装了起来，用以取代原有的国家保安部队和防备他们顽抗，同时也为防止局势右转。科帕奇对被召到警察局的大学生代表们说：“我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想组建革命的保安机构。我们认为青年大学生最胜任这项工作。建立这支保安力量是出于两个方面的需要：一是纳吉·伊姆雷想解散国家保安局，但采取这个步骤需要具备一定条件，那就是纳吉能有力量相依靠；二是革命中发生了一些使人不安的现象，应该估计到街上的人可能过分地滑向右边，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还有人想趁火打劫。我想你们一定懂得，我们的邻国苏联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认为争取革命的斗争也意味着杜绝可能出现的向右转。”

各大学的学生们得知情况后，三五成群地到市警察局领到武器。为在紧急情况下集合方便，将他们按学生宿舍编成许多战斗小分队，任命了队长，随时同警察局保持联系。这就是国民警备队中最早建立起的一支队伍――大学生旅。在11月4日之前，它一直是维持首都治安、恢复交通和为居民组织食品供应的重要力量。

在10月28日政府发布停火令后不久，全国知名的知识分子、作家协会成员和大学教师参加的匈牙利知识分子革命委员会进行了长时间讨论，拟定了以支持纳吉政府为宗旨的“十点建议”。这个组织中汇集了匈牙利知识界的精华，大多是纳吉的拥护者和长期与拉科西集团进行对抗的共产党员。过去，他们在裴多菲俱乐部和作家协会的斗争中表现出坚定的立场。他们凭借丰富的政治经验和对10月23日以来局势的实际了解，深知纳吉28日的演说虽然与他过去的立场相比发生了根本变化，有助于恢复和提高他在群众中的威望，但还远远不能保障恢复急需的和平与秩序，因为人民的要求又已远远地走到他的前面。全国各地越来越坚决和越来越迫切的要求是成立多党政府和立即退出华沙的组织。

知识分子革命委员会试图制定一个能为政府和群众都接受的政治纲领，以便帮助纳吉度过难关和避开他们意识到的正在逼近的灾祸。“十点建议”就是这样的产物。在有关内政和社会问题方面，“十点建议”大大超越了纳吉的纲领。但在人民的两项根本要求方面，这些知识分子采取了冷静和谨慎的态度，提得温和适度，避免过于刺激。

“十点建议”拟就后，知识分子的代表们连夜满腔热忱地去会见纳吉，他们之中大多是在纳吉患难的年月一直支持他并同他保持良好关系的记者和作家。他们到了戒备森严的国会大厦扑了个空，纳吉·伊姆雷不在那里，而在党中央大楼，并且已经入睡。他们这时不忍心再把几天来已疲倦不堪的纳吉唤醒，于是便卷曲在国会大厦里的地毯上和椅子上凑合着过夜。29日早晨，他们得知纳吉已经醒来，便立即奔往科学院街的党中央。纳吉会见了他们但是满脸的烦躁和不耐烦。这位被最近的事件折腾得衰老了许多的总理提高嗓门说：“停止你们的要求吧。……政府有政府的纲领，昨天晚上我已经在广播电台宣布过了……我们只能做到那个地步，不能再多了。……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代表们急忙解释说，知识分子们是为支持他才提出这些建议。纳吉答应尽快给他们一个答复，然后便匆匆离开，赶到国会大厦去同一个武装起义者的代表团谈判。知识分子代表们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尤其使他们惊异的是，可怜的纳吉对已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仍然缺乏清醒的认识，以至无知得到了拒听有患难之交的朋友们的忠告的地步。他甚至在这关键时刻还摆脱不了固有意识的束缚，为了躲避徇私之嫌宁肯同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们保持距离。

纳吉走出党中央大楼，让司机开车先行，自己徒步朝着不远处的国会大厦走去。他踏着脚下的碎石、瓦砾，目睹枪战在一座座古老建筑物上留下的累累伤痕，默默无语地蹒跚而行。

十月里的清新空气和洒满街道的阳光使他顿感心情舒畅，精神振作了许多。有的行人认出了他，热情地向他问候和同他攀谈。他逐一回答大家关心的一连串问题，鼓励他们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去上班。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自由轻松地散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