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七)

[452期]匈牙利1956年事件真相

（第二章 震惊世界的十二天    节选连载七）   侯凤菁 著

起义者最早建立的一个武装据点位于布达的塞纳广场。10月24日早晨一些人聚集在那里的一个尚未竣工的地铁站。他们从附近车库找来许多大汽油桶，建起路障，战斗了整个一下午，成功地阻止了苏联坦克的通过。第二天，这个武装小分队在南斯拉夫游击队员凯毛尔埃克兰和一个当过兵的59岁公共汽车司机萨波亚诺什的主持下进行了改组。大家称萨波为“萨波大叔”，他在塞纳广场的战斗者当中很受欢迎。据回忆，他蓄着“农民般的大胡子”，看上去“令人尊敬而又诚恳”，“能唤起每个人的信任”。大家认为他是个“深明事理的巧妙的组织者”，“人们甚至把他当做父亲一样地尊敬”。萨波指挥下的大部分武装抵抗者是青年工人和学生，甚至有十几岁的小伙子和姑娘。这支队伍27日接受了一批被释放的曾在矿山强迫劳动的犯人，人数进一步增加。在10月份的最后几天，塞纳广场的武装抵抗者被纳吉政府编入国民警备队，指挥部迁入毛罗什胡同的警察局。在这个小分队活动的整个期间，其战略、战术都是在公开的民主会议上决定，全体成员都可以参加讨论和发表意见。

这个武装小分队的首领萨波亚诺什1897年生于罗马尼亚，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当过兵，1944年移居匈牙利当汽车司机。1953年他因被控从事间谍活动被捕，在狱中被关押了9个月，终因查无实据获释。他指挥的武装队伍被纳吉政府编入国民警备队后，他自己成为全国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1957年1月被卡达尔政府处死。他在受审过程中回答问题时说：“我担任塞纳广场武装小分队指挥官只是出于尊重多数人的意志。”“至于他们为什么选举我，……我想是因为我是个好人……是的，我的心地非常善良，这是无法掩饰的。”法院的判决书也指出，萨波曾经极力阻止部下采取残暴行动。

参加过攻打广播电台和附近武器库的一些较小的武装小分队24日凌晨聚集在东车站前的鲍罗什广场。他们在那里没能阻止住苏军坦克的前进，于是便退入附近的一些小胡同分散活动。26日，在一个名叫尼茨盖尔什堡拉斯洛的仪表工人的纠集下，这些小分队又集合到一起，建立起统一的武装小分队活动。尼茨盖尔什堡拉斯洛32岁，是共产党员，据说其工作表现“无可指责”。他出身于犹太人家庭，当餐馆侍者的父亲早亡，母亲和3个弟兄都死在德国人的集中营里。

在东车站后面的一些小胡同里还有另外一些武装小分队活动。这一带是布达佩斯社会秩序最混乱的地区之一。匈牙利政府后来公布的材料说，参加尼茨盖尔什堡拉斯洛的武装组织的人中有不少是黑社会分子，他们之中有小偷、妓女和形形色色的其他犯罪者。尼茨盖尔什堡拉斯洛和这个武装组织的一些成员一起于1961年被处决。

起义者占据的一个较大和有着广泛影响的据点是在佩斯的科尔文夹道。它位于约瑟夫弯道与于勒伊大街相交的路口处，两面临大街。这个夹道的地势极为别致，是个天然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巷战堡垒。夹道的中央是椭圆形的“科尔文电影院”，门前有个小广场。电影院周围环绕着一条十米宽的窄道。四周则全是五层高楼，将电影院和小广场环抱在庞大的建筑群之中。电影院的前后各有一个穿过建筑群通向大街的狭小进出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进攻的装甲车即使能接近进出口也无法开进去，起义者却能在建筑群各个朝街窗口内的火力的掩护下自由出入。夹道内不仅有宽敞的电影院放映厅，还有两个工人集体宿舍，不远处则有一所学校和一个大餐厅，显然是个有理想的囤兵积粮之地。电影院背后有个汽车加油站，为起义者们制造主要的爆破武器燃烧瓶提供了充足的材料。夹道对面不远便是佩斯的另一个主要武器据点基利安兵营，两者之间只隔一条于勒伊大街。

10月24日早晨，一些起义者聚集在科尔文夹道并占领了“科尔文电影院”和四周的居民住房。最初只有一个小分队在这里用步枪、手榴弹和称之为“莫洛托夫鸡尾酒”的燃烧瓶袭击苏联的坦克。后来他们缴获到几辆装甲车，用它们击毁了许多苏联坦克。这个武装据点的人数迅速增加，到10月31日已达3000人，他们的首领最初是名叫伊万－科瓦奇拉斯洛的26岁的年轻人，10月30日经选举由24岁的彭格拉茨盖尔盖伊所取代。彭格拉茨的5个弟兄都在这个武装据点里活动。

邻近科尔文夹道的波拉泰尔胡同小学在10月24日也被起义者占领。这里的人数较少，但是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布达佩斯黑社会中臭名昭著的人物。这个武装小分队的头子名叫迈斯亚诺什。大家都唤他为“木腿”，本是个惯犯，曾经因偷窃、强奸、抢劫和酗酒等罪16次被判刑。他的副手名叫迪林科加博尔，是“木腿”过去的狱友。这个自称为“裴多菲旅”的武装小分队，向许多逃犯提供了庇护所。迈斯亚诺什于11月4日苏军第二次出兵时在战斗中被击毙。

消防胡同的武装小分队距科尔文夹道也不远，它的领导人是共产党员。这个小分队支持纳吉政府，但反对右派势力兴起，在政治上曾起过重要作用。它后来被纳吉政府编入国民警备队，苏军再次出兵后一直打着红旗同苏联人战斗到11月7日。他的领导人有的在1958年被处死，有的逃亡到西方。

布达佩斯最重要的抵抗据点要属基利安兵营，它与科尔文夹道只有一街之隔。匈牙利军队的这个十分坚固的兵营内原驻有一千多名军人，他们属于从事军事工程建筑的工兵辅助部队。23日晚广播电台发生武装冲突以后，一些赤手空拳的群众闯进兵营夺走了少量枪支弹药。这里武器不多，因为除少数士兵和一些军官持枪外，其他人都是无枪的劳务兵。直到24日早晨，这个兵营还在保持中立。不过，当他们看到科尔文夹道的起义者将两辆进攻的苏联坦克击毁并燃起熊熊火焰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许多士兵不禁蹓出兵营投奔了起义者。至中午时分，已有基利安兵营的军官训练科尔文夹道的起义者如何使用机枪、手榴弹，科尔文夹道的抵抗者也有的跑到兵营里来吃饭。只是到了当晚，双方之间才发生了一点摩擦：兵营里的一些搞政工的军官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那便是乘夜色袭击一下科尔文夹道起义者的巡逻队，俘虏了对方十多个人。这完全出乎科尔文夹道的抵抗者们所料。他们以为基利安兵营的情况有变，可能被国家保安部队占领，于是在第二天早晨便包围并开始攻打这个兵营。在这种情况下，国防部派遣毛莱泰尔帕尔上校率领5辆坦克前去支援基利安兵营。

从此，在匈牙利事件中名闻遐迩的毛莱泰尔帕尔登上了政治舞台。他身材高大而削瘦、性格坚毅，当时只有39岁，1917年出生在一个法学教授之家。他年轻时曾在布拉格大学学医并成为一名医生，后来转入戊马生涯，1942年被霍尔蒂政权派往前线作战时在苏联被俘，志愿参加了抵抗纳粹的游击队，在一支伞兵部队中打击德国侵略者。解放后他回到匈牙利，加入共产党，并在苏联军事学院学习过，曾经担任共和国主席团主席的卫队长。从1953年起，他以上校军衔在国防部任工兵辅助部队司令。基利安兵营驻扎的恰好是毛莱泰尔的下属部队，所以国防部派他去这个兵营处理武装冲突。然而，他从此便留在那里并成为指挥这个武装据点进行武装抵抗的传奇人物。

有关的各种著作对毛莱泰尔帕尔在基利安兵营的活动的说法不完全一致。1956年10月31日，毛莱泰尔向西方记者发表谈话时讲述了自己成为反叛者的军事领袖的经过：“上星期三凌晨，我得到了当时的国防部长的一道命令，要我带领5辆坦克去镇压第八区的自由战士以及为基利安兵营解除危险。我到了现场发现，那些为自由而战斗的人不是匪徒，而是匈牙利忠诚的儿子。于是我通知国防部长，说我投到起义者一边去了。从此，我们一直在并肩战斗。”

毛莱泰尔的这段讲述可能过于简要。比较可信的详情是，坦克到达兵营时立即与正在围攻兵营的起义者接上火，毛莱泰尔本人则进入兵营，对前一天夜里抓获的俘虏进行审问。当他确定他们并非法西斯分子和反革命分子时，立刻释放了这些俘虏，并让他们给科尔文夹道的起义者捎信，建议双方停火。过了不久，基利安兵营大门上挂出作为匈牙利民族象征的科苏特标记，兵营的一些窗户外飘起匈牙利国旗。科尔文夹道的起义者们看到这种情景，兴高采烈地涌上大街，向军营中的匈牙利军队和毛莱泰尔上校欢呼。

最初，毛莱泰尔本想在这场武装冲突中采取中立立场，尽管许多士兵已经加入到科尔文夹道抵抗者的行列。后来，苏军开始进攻科尔文夹道，攻势越来越猛，并且殃及到基利安兵营，使这个兵营内的不少人受伤。毛莱泰尔请求国防部让苏军撤离这一地区，结束这场无谓的流血牺牲。国防部拒绝了毛莱泰尔的请求，于是他向国防部声明：“只要有苏联坦克来到基利安兵营周围，我就要下令开火！”在26日晚些时候和之后的两天里，苏军不断地向科尔文夹道和基利安兵营发起进攻。基利安兵营在毛莱泰尔的指挥下，顽强地进行抵抗，直到28日政府宣布停火令才停止战斗。守卫基利安兵营的有1200人左右。由于兵营的墙厚，除最重型的苏联大炮外，其他任何炮火都打不跨它。苏联坦克摧毁了周围一座座房屋，但始终没有能靠近基利安兵营一步。而兵营周围被击毁的苏联坦克残骸达几十辆之多。由于在这里进行武装抵抗的是匈牙利正规军，而且战绩辉煌，所以对全城各地的其他武装小分队是极大的鼓舞，毛莱泰尔成了匈牙利武装抵抗的象征和最受拥护的英雄。基利安兵营和毛莱泰尔的名字很快传遍全国。

10月27日，一个奥地利记者设法进入兵营见到毛莱泰尔。这位在军服上佩戴着红星以示仍然忠于共产主义的上校军官说：“对我们来讲，不成功则成仁，别无其他选择，没有第三种可能。我们信任纳吉，但是除了向匈牙利部队以外，我们不能向别人缴械。如果有一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新政府的话，我们愿意立即听从它的指挥。”

到28日黎明，全市已有好几个抵抗据点被消灭，孤立无援的抵抗者们仍在各处坚持战斗。他们守卫在残垣断壁背后，坚决拒不向苏军或匈牙利军队投降。他们表示：“必要时我们愿意在这里死守，直到苏军同意离开我们的祖国。”

然而，这时苏联人在军事上显然已经可以控制局势。

10月26日－27日，苏军与尚能协助其作战的部分匈牙利军队之间的协作得到改善。27－28日，武装抵抗者遭到严重打击。在这一夜之间，新佩斯的各武装小分队被打散，切佩尔的抵抗者也被赶出原来防守的地区。28日黎明前，匈牙利国防部的一些军官拟定了一个苏、匈军队联合行动于28日彻底摧毁科尔文夹道和基利安兵营的计划。匈牙利军队由于不断倒戈投向抵抗者，剩下的能够参加作战的力量微不足道，所以这个计划只是为了配合苏军战斗。进攻是在28日凌晨发起的。匈牙利第五机械化团的280人和第六机械化团的一部分士兵包围了这一地区，然后在苏联坦克和大炮的掩护下发起进攻。两个据点中的抵抗者从街道两边高层建筑的窗口里射出密集的机枪、冲锋枪子弹，封锁了进攻者的道路。冲在前面的坦克被击毁，失去掩护的步兵只好停止冲锋，苏军指挥部在早晨五点半决定暂时停止进攻，认为没有空军配合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要求派空军用飞机轰炸这一地区，但是遭到匈牙利政府，主要是纳吉本人的拒绝。

纳吉获悉苏军的要求时考虑到飞机轰炸必定危及附近居民的生命安全，于是断然做出否定的决定。他打电话给国防部的军事领导人，说如果他们一意孤行，他就立刻辞职。他认为这个计划当然可为他提供成功地整顿秩序的机遇，但是伴随着炸弹爆炸而来的将是死亡的寂静。在这样一次军事行动中，势必会有数以千计的青年和无辜的居民倒在血泊之中。如果继国会大厦的流血惨案之后再发生一次大屠杀，人民群众对他的信任将被彻底葬送。他宁肯走更艰巨的道路，也要拯救无数匈牙利同胞的生命。

在历数各主要武器据点时，对杜达什约瑟夫的武装小分队也不可遗漏。尽管这支武装队伍的人数不多，但是许多人认为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基利安兵营及科尔文夹道，因为它的政治影响绝非其他武装据点可比。这个武装据点主要不是作战，而是制定政治纲领和发挥政治作用。

杜达什1912年生于如今属于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亚地区，父亲是个锅炉工，他自已当过钳工。他从14岁起参加工人运动，1933年成为共青团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书记，第二年被捕并被判处五年半徒刑。获释之后，他到匈牙利参加抵抗法西斯运动，结识了当时的共产党领袖拉伊克。他1945年加入小农党，并在布达佩斯政法界担任重要职务。在拉科西时期，他曾两次被捕并于1951年被引渡给罗马尼亚当局，因为指控他曾作为暗探打入罗马尼亚共产党内活动。度过8年监狱和劳改营的生活后，他于1954年获释出狱，回到布达佩斯并在一个工厂做工，在工友当中颇受敬重，1956年得以恢复名誉。

杜达什参加了10月23日的示威游行，然后召集起在监狱和工厂结识的一批朋友，在首都第二区组成武装小分队。10月27日和28日，他连续向聚集在塞纳广场的群众发表讲话，提出25点政治纲领，从而当选为首都第二区国民委员会主席。28日，杜达什同他的追随者一起进驻匈牙利劳动人民党党报《自由人民报》大楼，在此之前这座建筑物早被一个武装小分队占据。杜达什在这里宣布全国国民委员会成立，并以该委员会主席的名义接管了《自由人民报》的印刷厂。大楼里原有武装小分队也乐于接受他的指挥。从10月30日起，杜达什主持出版《独立报》，后来改名为《匈牙利独立报》，每天出版两期。

杜达什的据点未过多地参加武装战斗，而热衷于开展政治活动。他指挥的武装小分队只起护卫作用。由于党报大楼的电话总机落入他们之手，杜达什可以同党和政府的各种机构直接进行联络，产生了超过其实力的影响。全国国民委员会后来改成为匈牙利国民革命委员会，实际上有名无实，并未得到大多数起义者的承认。但在当时真相不明的情况下，杜达什竟成功地以这个组织的主席和所有武装小分队的代表的名义同政府领导人纳吉、洛松齐、多纳特以及同知识分子、青年和军队的一些领导人分别进行过谈判。这种买空、卖空的政治肩客本领令人叹为观止，但从中也不难看出当时局势的混乱程度。

杜达什政治主张的突出之处是不承认纳吉政府。他在25点政治纲领中提出自由战士指挥部和国民委员会在科瓦奇贝拉、纳吉伊姆雷和卡达尔亚诺什的参加下组成临时政府；“请安理会提供物资援助和在必要情况下提供军事援助”；“苏联军队立即撤离匈牙利，并要插着白旗离开”；“匈牙利人民和国民委员会退出华沙条约”；举行罢工；建立民主党派；释放明曾蒂；立即解散国家保安局；吸收自由战士参加警察队伍；“国家经济秩序不沾染任何教条，只体现明智、自由和内行的原则”；持枪证只能由国民委员会发放；只有国民委员会自己的部队才能逮捕该委员会所颁发证件的持有者；“为了捍卫取得的自由，自由战士可以在任何时候反对任何人”……                     （待续）